姜成浩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很久。
十点十九分。
他不记得自己动过任何设置,电脑的自动休眠设定是三十分钟无操作才触发,而他只是愣了几秒钟而已。六分钟,足够一台配置普通的电脑被远程拷贝走所有浏览记录、缓存文件和社交账号密码。
成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拔网线,也没有第一时间关电脑——他在学校的信息安全社团待过一年半,知道这时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让对方察觉你已经发现了。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打开了一个游戏客户端,挂着,然后拿手机给社团的前辈发了一条信息,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哥,你上次说的那个网络监听检测工具,能再发我一遍吗?我电脑最近老是卡。”
信息发出去,对方没回。成浩也不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电脑。
那个叫“盐池”的页面只闪了一瞬,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页面左上角是一串字符,像是某种编号,其中几个字母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搅:
存档者。
这个词他见过。
不是在什么黑客论坛,也不是什么暗网传说。而是三个月前,他在调查那条“鱼尾鲜食堂”帖子的时候,曾经在一条被迅速删除的跟帖里瞄到过。那句话写得很隐晦,大意是:银岭市的老档案都归“存档者”管,活人的档案、死人的档案,统统归档。
当时成浩以为是某个无聊网友在故弄玄虚。现在看来,那个ID的发言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和他追踪的乱码ID几乎重叠。
他把键盘推远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心里开始把这件事从前往后捋。一个已经死掉的食堂老板娘,一条反复被删又反复出现的帖子,一个转瞬即逝的暗网页面,再加上被偷走的六分钟。这些碎片看似毫无关联,但他隐约觉得,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一个藏在银岭市地下的信息节点。
手机响了,社团前辈回消息了。成浩打开一看,对方发来一个下载链接,附了一句:“你是不是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网站?算了,我不问。工具装在U盘里用,别直接存硬盘。”
成浩照做。他找了一个闲置的U盘,格式化干净,在另一台断网的旧笔记本上下载了检测工具,然后插到自己的电脑上运行扫描。
结果出来得很快。电脑里多了三个陌生的后台进程,两个伪装成系统更新服务,一个直接嵌入浏览器扩展程序。他追溯进程的建立时间——晚上十点十三分,精确得像是有人按下了秒表。
对方没有偷他的文件,而是植入了一套持续监控程序。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一个字、浏览的每一个网页、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会被同步上传到某个陌生的服务器。
成浩没有急着清理。他清楚一个道理:要想找到躲在暗处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们挡在外面,而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里面。
他决定给这些监控程序留一条路——一条他精心设计过的假路径。
第二天是周六,成浩照常去补习班上课,照常在便利店买了三角饭团当午餐,照常回家打了两局游戏。他的一切行为都在模仿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日常,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运转另一套计划。
他在学校信息安全社团学到过一件事:网络追踪和反追踪的核心,不是加密技术,而是时间。一个人在线上停留的时间越长,留下的物理痕迹就越多,而时间本身是不可加密的。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监控他的人在他的电脑上停留足够久,久到他能反向摸到对方的服务器物理位置。
这个计划需要帮手,而且不能是学校里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银岭市东区有一家二手电子产品维修店,开在一栋老商场的负一层,门面窄得像一道墙缝。店主姓安,叫安哲民,三十出头,据说是某家大公司被裁掉的网络安全工程师,后来就窝在这里给人修手机、换屏幕、破解游戏机。
成浩是去年在这里买二手显卡时认识他的。安哲民不怎么说话,但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有一次成浩随口提到自己在学网络追踪,安哲民头也没抬,一边焊电路板一边说:“真正值钱的数据不在线上,在线下。顺着账单查,比顺着网线查快十倍。”
当时成浩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想,安哲民也许早就知道些什么。
周六下午四点,成浩走进了那家维修店。安哲民正在柜台后面拆一台笔记本,看见他来,手上的活儿没停,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成浩把U盘放在柜台上:“哥,帮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安哲民接过U盘,插进一台没有联网的测试机,滚动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慢慢变得认真。他把焊接工具放下,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拔掉U盘,递给成浩。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成浩犹豫了一下,没有全说,只说自己被人黑进了电脑,想查查对方的来路。
安哲民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柜台上推给成浩。
名片上印着:银岭市议会议员 朴正浩 政策辅佐官 河在元。
成浩愣住。他当然知道朴正浩,上个月新闻里全是这个人——住民诉讼被判返还政务活动费,一百二十万韩元,判决书在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几万次,评论区骂声一片。但成浩对政治新闻向来不感兴趣,没深究过。
“这张名片是三个月前一个老太太送来的。”安哲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在整理一个死去的朋友的遗物时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拿来给我看。我当时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报警,她说不报警,报警没用,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个老太太呢?”
“两周前在丹岱洞被人抢了包,从台阶上摔下去,骨盆骨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那个死去的朋友,据说是一个叫崔吉顺的食堂老板娘。”
成浩的手心开始出汗。原来那张发票背后的事,远比他想象的大。
安哲民把名片收回去,点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成浩:“你想查这些人的底,光靠一台电脑不够。我给你一个忠告——顺着账单查。”
“什么意思?”
“政务活动费。”安哲民弹了弹烟灰,“这个东西在日本那边也有,每个地方叫法不一样,但本质都一样:议员每年有一笔公开经费,用来搞调研、开会、做资料,花完之后拿发票去报销。听起来很透明对吧?但问题是——谁来查那些发票?发票背后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一个死了的食堂老板娘为什么会给人开发票?”
成浩突然明白了安哲民的意思。那些发票不是简单的虚假报销,它们是一个庞大的资金流转系统里最末端的环节。而崔吉顺开的发票,只是被卷入这个系统里的一条小鱼。
“如果顺着发票往上游查,会查到什么?”
安哲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成浩:“银岭市议会大楼负二层,设备机房。那里的服务器分配表上,有一个没有标注用途的机柜,编号404。”
成浩接过便签,手指微微发颤。404。
安哲民把烟掐灭,语气忽然变得很淡:“但是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这些事不是高中生能管的。”
成浩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从维修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成浩往家里走,路过银岭市议会大楼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那栋楼并不高,只有六层,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大门紧闭,只有侧门亮着一盏灯,一个保安坐在里面刷手机。
成浩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在背街的一面,他找到了通往负二层的通风口。铁栅栏锈迹斑斑,缝隙里往外吹着暖风,带着机房特有的那种焦糊味。
他蹲下来,拿手机往里面照了照。通风口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官,在黑暗中静静搏动。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他听见通风口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机器的运转声,而是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音节断续,但语调异常清晰。成浩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栅栏。那个声音正在重复一个词,一遍,两遍,三遍——
“存档。”
“存档。”
“存档。”
然后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电流的嗡鸣,以及随后从通风口深处涌出的更冷的气流。
成浩的后背汗毛倒竖。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一声脆响。几乎在同一瞬间,侧门的保安抬起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成浩转身就走,头也不回,脚步快得几乎跑起来。他穿过一条小巷,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加密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站的地方,被十六个摄像头同时拍到。欢迎来到404号房间。”
成浩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这条短信。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楼宇切割成窄条的夜空。
银岭市的冬夜里没有星星,只有议会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他忽然想起崔吉顺。一个在棚户区地下室里偷偷开餐馆的老太太,她活着的最后几个月里,有没有也收到过这样的短信?她有没有也站在某个通风口外面,听过那些从地下传来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被埋在了后山那片没有墓碑的荒地里。
成浩回到家,锁好门,把所有的灯都关上。他坐在黑暗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唯一的光源。他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了一个他之前从来不敢碰的网址。
那个网址他只在安哲民给的便签背面见过一次,由一行手写的字符组成。
他敲下回车。
页面加载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屏幕被一片纯黑覆盖。一个光标开始在黑暗中跳动,一行字逐字浮现:
“你已被标记。档案编号:AG-404-0717。”
光标停住,又一串字符开始显现:
“如需访问盐池,请确认你的存档者身份。否则——你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成为被存档的对象。”
成浩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
窗外,银岭市议会大楼负二层的机房里,一盏琥珀色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那个低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存档”——
而是数字。
从1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往上报。
像是有人在用声音录入一串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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