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柳真在陌生的天花板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攥着发卡的手上。她低头看着掌心,塑料花瓣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了深浅不一的印痕。数字“四十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封印的符咒。
她把发卡藏进了枕头套的拉链夹层里。谁也不能找到它。包括她自己——如果有一天她又把一切忘了的话。
走廊上传来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外停顿了几秒,又渐渐远去。柳真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铜质床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对面的床空着,敏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未被人睡过。
但床单边缘露出一截细链,是昨晚那条手链。柳真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它。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洗漱用品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其他几间宿舍。门都关着,门板很厚,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但有一扇门的底部缝隙里透出淡黄色的光,说明里面有人,开着灯,在早晨七点半。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然后加快,在水池前的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的脸。
冷水让她清醒了一些,但没有帮她想起更多。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睛是朝明国海边人常见的那种单眼皮,嘴唇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左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凑近镜子去看那道疤,直到呼吸模糊了镜面。
餐厅里的早餐供应从六点半到八点。柳真到的时候已经接近结束,只剩下一些面包和牛奶。她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感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她。那些目光并不直接,却也不完全隐蔽,像藏在树叶后面的鸟,你能看见它们的影子,但当你转过头去,它们就收了回去。
昨天的敏儿不在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看见柳真的目光后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是一种试探。柳真收回视线,端着餐盘走向另一侧的空位。
“你是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其他人那样穿得一丝不苟。她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过的手臂。她在柳真对面坐下,没有问是否可以。
“我应该不是新来的。”柳真说,“我只是忘了。”
“安藤优的女朋友。”女生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来,然后伸出一只手,“我叫早川夏织,报社的。校报。”
柳真没有握她的手。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忽然看见了早川夏织胸前的徽章——一枚小小的樱花形状的银质徽章,和其他学生戴的不太一样。其他人的徽章是铜色的,只有这一枚是银色。早川注意到她的视线,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徽章摘下来,放进衬衫口袋里。
“观察力不错。”早川夏织说,嘴角翘起来,似笑非笑,“你比安藤说的要有意思。”
“安藤跟你提起过我?”
“他什么都跟我说。”早川把一片吐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真,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我们是青梅竹马。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同学。一起长大的。”
柳真接过那半片吐司,没有吃。她盯着早川夏织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敌意?试探?单纯的友好?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出车祸的?”
早川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面包咽下去才回答:“他说你是去机场接人的路上出的车祸。下雨天,路面湿滑,你坐的那辆出租车撞上了护栏。司机轻伤,你是后座乘客,头部受到撞击。”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清晰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柳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吐司放在盘子边上,端起牛奶杯,透过杯沿看见早川夏织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奇怪的关切,像在看她是不是真的信了这些话。
第一节课是日和国的现代历史课。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姓藤田,讲话慢条斯理,声音像老旧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录音带。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年份,然后开始讲述日和国在战后的重建与和平发展。他的讲述里没有任何错误,也没有什么漏洞,但有一种经过精心剪裁的平滑感,像一件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干净得让你看不见它原来的样子。
柳真注意到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在记笔记。那女生梳着高高的马尾辫,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但柳真从斜后方看见她的笔记本边缘,在空白的页边上画满了细小的图案——锁链。一个套一个,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页边,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涂鸦。那女生的手在写笔记时很稳,但在画那些锁链时手指有些颤抖。
马尾辫女生忽然偏了偏头,像是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柳真迅速垂下眼,装出正在看课本的样子。但眼角余光看见对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揉成团,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写字。
下课铃响后,柳真故意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学生都离开教室,她走到那张课桌前,蹲下身,在椅子下面的地板上找到了那个纸团。她把它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笔画潦草而用力:
“逃。”
柳真攥紧了纸条。她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有一个人影——马尾辫女生站在那里,正看向她的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瞬间,然后女生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午餐时间安藤优在餐厅门口等她。他今天换了另一套西装,浅灰色,搭配深蓝色的领带,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耀眼。他站在阳光里,笑容温和,像一个永远正确的选项。柳真走过去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牵住她的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但她感觉到了他手心里的茧,在中指和食指的根部,那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是反复扣动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下午樱会有迎新说明会。”安藤优边吃边说,“你应该去。青陵所有的交换生都会参加樱会的活动,这是一个传统。”
“樱会。”柳真重复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试探,“是社团吗?”
“更高级一点的社团。”安藤优用筷子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然后把净肉夹到她碗里,动作温柔,“只有被邀请的学生才能加入。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被选中的。纱英学姐——藤原纱英,你应该见过她——她是会长,她会给你介绍一切。”
被选中的。柳真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到秤上称了称,掂不出分量,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普通的社团。
“如果我不想去呢?”
安藤优的筷子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夹起一片蔬菜。他的笑容没有变,声调也没有变,但柳真注意到他夹菜的手稍微用了力,指节泛白了一瞬。
“你当然可以不去。”他说,“只是交换生的奖学金和住宿都要靠樱会的推荐才能维持。你知道的,朝明国来的学生在这里,没有太多选择。”
他说“朝明国来的学生”时语调很轻,轻得像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识。但柳真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你们不属于这里。你们是被允许留在这里的人。你们要懂得感恩。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掉了那片鱼肉。鱼肉很鲜,但她在咀嚼时感觉到一阵反胃。不是食物的问题,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不适从胃底泛起,像有人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下午三点。社团活动时间。柳真按照安藤优给的地图找到樱会的活动室——它在主楼的最顶层,占据整整半层,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朵小小的樱花图案刻在门边的墙面上,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纸的花纹。
她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这是安藤优教给她的暗号。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发及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美丽带着某种不真实的质感,像一尊被摆放在橱窗里的瓷偶,每一个角度都完美得让人不敢触碰。
“柳真。”藤原纱英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虽然她们从未正式见过面,“欢迎来到樱会。”
她侧身让柳真进门。活动室内的陈设完全不像学生社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抽象油画,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沙发上坐着七八个学生,男生女生都有,每个人胸口都别着那枚铜色樱花徽章。他们看到柳真时一起露出微笑,那微笑整齐划一,像经过排练。
安藤优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
“这是每一位新成员都要经历的小小仪式。”藤原纱英牵起柳真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而干燥,“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她带柳真走向沙发区中央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和其他沙发不一样,它是深红色的,高背,两侧有扶手,看起来像某种王座。柳真坐下时,感觉到椅面上的丝绒柔软得像皮肤。
“第一个问题。”藤原纱英在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你还记得车祸之前的事情吗?任何一点点碎片都可以。比如——你从哪里来?”
柳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两个小小的,被困在棕色虹膜里的影像。她手腕上的勒痕忽然开始发痒,身体在告诉她有危险,但大脑无法理解危险来自何方。她张开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不记得了。”
藤原纱英直起身,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男生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手指点击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脆。
“没关系。”纱英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比刚才更加明亮,“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帮你回忆。”她把手放在柳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刚好介于安慰和试探之间,“因为你属于这里了。樱会的每一个女孩都是一朵花,我们是你的土壤,你的养分,你的家。”
她的声音甜美而真挚。柳真却觉得自己被按进了一个密封的玻璃柜里,空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外面的世界隔着透明屏障依然清晰可见,但声音已变得遥远。
入会的程序进行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是藤原纱英在介绍樱会的历史和宗旨。她说樱会是由青陵学园的创始人在五十年前创立的,旨在“培养女性精英”,“帮助女生在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说这些话时语调真诚,措辞优美,每一个词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像一幅完美织就的挂毯,找不到一根脱线的丝。
但柳真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场的所有樱会成员里,没有一个朝明国面孔。除了她。
活动结束的时候,藤原纱英把她送到门口。在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纱英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敏儿今天没有来学校,你注意到了吗?她去参加更高级别的训练了。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去。”
门关上了。
柳真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耳膜里回响着纱英最后一句话的尾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楼梯口。她开始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一层几乎是跑下去的,鞋跟在台阶上敲出仓促的声响。她跑到一楼,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到宿舍楼下才停下来。她弯下腰大口喘气,手指抓着校服的前襟,指节和昨天一样泛着白。
这时她抬起头,看见敏儿房间的窗户。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亮着,但窗后没有任何人影晃动。柳真知道这所学校的监控系统覆盖了每一寸公共区域,她的奔跑被记录在案,她的喘息被存进硬盘。
可是她不管了。她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扇窗户,直到灯光忽然熄灭。
而在主楼顶层,藤原纱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低头俯视操场上那个仰头望向宿舍楼的小小身影。她的嘴角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任何甜美的成分。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对沙发上的安藤优说:“她比你描述的要敏锐。”
安藤优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纱英,落在远处宿舍楼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去摸食指上那枚银色戒指。戒指上有划痕,新的划痕,是昨晚他在某扇门上刻下什么东西时留下的。门上刻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开始第二阶段吧。”纱英说,走向钢琴,指尖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低沉的升F小调,像一声被打断的叹息,“我们需要知道,她是不是可以留下来的那一种。还是应该被剪掉的花苞。”
琴键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柳真在宿舍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下自己记得的一切。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纸面。在写到敏儿的名字时,她停下笔,把那个从地上捡来的纸团重新展开,看着上面那个铅笔写成的“逃”字。忽然,她觉得整个青陵学园是一口深井。水面上有樱花的倒影,所有人都赞美这美景,但只有沉入水底的人才知道那里的黑暗。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合上。
然后从枕头下拉链夹层里取出发卡,借着最后一缕落日余晖,凝视塑料花瓣上残褪的红色。47号。这个数字一定代表着什么。她必须找到其他号码。因为每一个号码背后,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或者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比如敏儿。比如更多她还不知道的人。
夜色渐沉,青陵学园又恢复了它那幅完美的样子。钟楼的整点报时响了三下,樱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安详得如同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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