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拉联邦西海岸的冬天,连海鸥都懒得叫唤。
雾从午夜就开始起了,像一层裹尸布,把避风港码头捂得严严实实。腐烂的缆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黏在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上。伊恩·瓦格把道奇车的引擎熄了火,摇下一半车窗,让那种湿冷的空气灌进来。他需要保持清醒。
后视镜里,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一群正在受刑的钢铁巨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宿醉——旧时代的工厂已经停产,新时代的钱却还没流到这种边缘地带。转型期总会留下一些无法消化的毒素,伊恩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分。
那个自称莫顿的人晚了整整十分钟。
伊恩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打开收音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礁石。四十二岁的年纪,有二十二年是在各种情报机构的阴影里度过的。先是为卡尔德尼亚共和国服务,后来是几个连名字都不方便说的私人承包商。他学会的最重要一课,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准时的人。
准时意味着排练过。
五点四十三分,雾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莫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过于考究的驼绒大衣,和这个肮脏的码头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密码箱,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就像一个习惯了坐办公室的人突然被扔进了一场户外表演。
“瓦格先生,”莫顿在车窗外停下,脸上挤出一个商务式的微笑,“抱歉让您久等。路况不太好。”
“这个点,这条路,不会有车。”伊恩没有下车,只是偏过头看着他,“你迟到了,莫顿。或者不管你真名叫什么。”
莫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把密码箱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即打开。
“我们先谈正事。”
伊恩看着他。莫顿的袖口有一道极淡的黑色印痕,是打印机硒鼓留下的。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操作某种精密仪器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他不是普通的中间人。他是一个会计,或者曾经是一个会计。
“卡尔德尼亚国防部,”莫顿打开密码箱,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蒙特拉信托银行有一个保险箱。编号073-omega。里面存放着价值大约一千二百万卡尔德尼亚列克的不记名债券。”
伊恩没有接话。一千二百万列克,换算成蒙特拉联邦的货币,大概是一百八十万左右。这笔钱在旧政权倒台之前不算什么,但在如今这个所有海外账户都在被重新审计的节骨眼上,它就是一条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尾巴。
“债券是八年前存入的,”莫顿继续说,“当时用的是国防部海外后勤处的名义。现在那个部门已经撤销,档案也散佚了。理论上,没有人知道这笔钱还存在。”
“理论上。”伊恩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们需要有人把它取出来。”莫顿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事成之后,二十个点。你拿十二个,你找的人拿八个。”
伊恩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浓稠的雾,心里快速计算着。这是一个典型的“清理遗留资产”的任务。卡尔德尼亚旧政权的许多部门在垮台之前,都把海外资产转移到了私人或半私人的名义下。现在,新政府和旧势力都在争抢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休眠鸡蛋”。谁先找到,谁就能先把它煎熟。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如果这笔债券真的像莫顿说的那样无人知晓,为什么不找一个合法的途径慢慢转移?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雇一个外人去偷?
“保险箱的安保级别。”伊恩简短地问。
莫顿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蒙特拉信托银行的私人保险库,三层身份验证。第一层是物理钥匙,第二层是六位数密码,第三层是掌纹识别。”
“掌纹。”伊恩冷笑了一声,“你要我切掉谁的手?”
“不,我要你找一个能绕过掌纹识别的人。”莫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伊恩,“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张银行内部员工证件的复印件,上面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表情木讷。照片下方用打字机字体印着一行说明:安保系统外聘顾问,前联邦安全技术局工程师。
“他在三年前参与了蒙特拉信托银行保险库的安全升级,”莫顿说,“他知道每一个漏洞,包括那些他们后来修补过和没来得及修补的。”
伊恩把照片收进口袋。他认识这个人。准确地说,他认识这类人——旧时代的专家,在新时代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能把一身的本事贱卖给任何愿意掏钱的人。他们通常住在工业区的廉租公寓里,靠酒精和怀旧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你打算找谁?”莫顿问。
“这和你没关系。”伊恩发动了引擎,“三天后,同一个时间,我要见到百分之二十的预付金。现金,旧钞,不连号。如果我到时候没来,你就当这场雾里从来没有过这辆车。”
莫顿点点头,推开车门,迅速消失在雾中。他的脚步声很快就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了一起,像是从未存在过。
伊恩在码头又坐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把车开上了沿海公路。
——
维克多·索尔住在联邦工业区一栋六层高的砖楼里。这栋楼建于四十年前,曾经是国有化工厂的职工宿舍。现在化工厂已经倒闭,楼里只剩下一半的住户,大多是领救济金的退休工人和几个身份暧昧的外来租客。
电梯早就停运了。伊恩沿着楼梯爬到五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另一半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嗡嗡声。他在504号门前站住,敲了三下,停一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酒精、汗液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
维克多·索尔站在门后,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套着一条皱巴巴的工装裤。五十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他瘦得像一把被过度使用的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灰白的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钢。
“伊恩。”维克多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层铁锈,“你他妈还活着。”
“你也一样。”伊恩挤进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空酒瓶、吃了一半的罐头和一摞摞泛黄的图纸。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机械加工车床,旁边是几瓶标注着“工业清洁剂”的塑料桶——伊恩知道,那些东西的真正用途绝不是清洁。维克多曾经是卡尔德尼亚最好的伪造师和爆破专家,他的手指能在三十分钟内复制出一份连原主人都难辨真假的护照。
但现在,这双手正颤抖着把一瓶伏特加送到嘴边。
“别看了,”维克多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手抖不影响刻版,只要喝够量。”
“有一个活儿。”伊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扔在桌上,“蒙特拉信托银行,保险库,第三层掌纹识别。需要你搞定。”
维克多拿起照片,眯着眼睛端详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绝望的咳嗽。
“这个人是米尔科,米尔科·德拉甘。以前在联邦安全技术局干过,后来被开除了,因为他在一次招标里收了回扣。”维克多把照片扔回桌上,“他设计的那个掌纹系统,用的是九十年代初的算法,图像分辨率只有七十二个像素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它根本就不识别活体组织。只要有一块足够清晰的手掌拓模,哪怕是用硅胶翻的,也能骗过那台机器。”
“你能做吗?”
“当然能。”维克多又喝了一口酒,“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做?”
伊恩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扩散。
“因为我需要钱,而你需要一个理由不在这个房间里把自己喝死。”
维克多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拆解任何精密仪器的手,现在正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伊恩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在这间公寓里耗了整整一年,靠着变卖过去攒下的那点家当度日。如果再不找点事情做,他要么会把自己喝进医院,要么会被那些他得罪过的人找到,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更彻底。
“你需要的不止是拓模。”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保险库本身有五道独立的警报回路,其中两道是和警察局直接联网的。我需要至少两天时间勘查外围,还需要一批化学试剂——不是五金店里那种掺水的垃圾货,是真正的工业级。”
“清单给我。”伊恩说。
维克多从桌上翻出一支笔,在一张废纸背面飞快地列了一串名称。字迹潦草,但极其准确。伊恩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把烟头掐灭在桌上的一个空罐头里。
“三天后。预付金会先到,足够你买这些东西。事成之后,八个百分点。”
“我不要百分之八。”维克多忽然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伊恩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接近于狂热的光芒,“我要你答应我,干完这一票,你就把我从卡尔德尼亚带出来的那份档案给我。”
伊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夹着烟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维克多在说什么。那是一份微缩胶卷,记录了卡尔德尼亚旧政权最后一年里发生在边防站的一系列“非正常减员事件”。维克多曾经参与过其中,但他后来叛逃了,把证据带了出来,却一直不敢公开。那份档案就像一颗永远无法拆除的炸弹,躺在某个只有伊恩知道的安全屋里,等待着一次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引爆。
“成交。”伊恩说。
维克多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刚才提出的是这辈子最愚蠢的要求。
——
三天后,雾又来了。
伊恩和维克多穿上了深色的西装,打上了质地廉价的领带,把伪造的信托银行“技术安全审计”证件别在胸前。维克多走路的姿态变了——在进入银行大门的那一刻,他佝偻的肩膀挺直了,颤抖的手指重新变得稳定而精确。这是一个将自己完全融入角色的人,比任何演员都更擅长扮演“一个不值得被多看一眼的技术员”。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前台主管,看过证件之后,他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多余的问题。维克多在他面前打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支标注着“线路检测液”的小玻璃瓶——那是他这三天不眠不休的成果。
他们被引导到位于地下三层的主保险库。沿途经过了三道安全门,每一道都完美地验证了维克多提前准备好的伪造凭证。在最后一道门前,负责开启的主保安还礼貌地帮维克多扶了一下箱子。
伊恩看着维克多的背影。这个人身上的毒素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多得多。他曾经听人说过,维克多在卡尔德尼亚那些年干过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无法安睡。但他需要维克多。至少,在拿到那批债券之前需要。
保险库的门锁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呻吟,缓缓开启。
“开始扫描。”维克多对着便携式设备下达语音指令,屏幕上跳动起幽绿色的数据流。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打开073号保险柜的那一刻。
保险柜里确实有一叠不记名债券,包裹在一层防潮的油纸里。但在债券的上面,还压着另一样东西——一枚刻着旧卡尔德尼亚国防部徽章的金属铭牌,以及一张发黄的手写便条。
维克多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张便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伊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你之前跟我说,这批债券是八年前存入的。但这张纸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伊恩凑过去。便条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个坐标,一行数字,以及一句简短的话:“钝刺行动名单未销毁,附录在编号099-epsilon保险柜中。”下面是一个签名,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伊恩不认识那个名字,但他认识那个签名旁边印着的徽章——卡尔德尼亚内务部特别调查处,一个早在六年前就该被裁撤的部门。
保险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位主保安。那个人的脚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常年受过训练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走路。
维克多和伊恩同时停下了动作。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他们已经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信息: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盗窃。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一千二百万债券当诱饵的陷阱。
而那扇隔在他们与自由之间的金属门,正在无声地关闭。
伊恩把那枚金属铭牌连同债券一起塞进内兜,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钥匙串。钥匙串的末端,坠着一把只有两寸长的陶瓷刀片。这个时代的转型期留下了太多无法消化的毒素,而他们显然刚刚咬中了其中最毒的一口。
雾,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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