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门在凑启悟身后关上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西装外套的肩膀和后背全被雨浸透了，深色的水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胸口。他穿过旁听席之间的走道时，三百多双眼睛全都聚焦在他身上——记者、议员、旁听的市民、以及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从兜帽下注视着他的女人的幻影。
“凑启悟先生，证人席。”委员长敲了一下木槌。
凑启悟走到证人席前，但没有马上坐下。他把千叶美雪交给他的信封放在麦克风旁边，手指按在牛皮纸的封口上。
“委员长，在继续我之前的证词之前，我需要向委员会提交一份新证据。这份证据是在休庭期间由一名关键证人交给我的，内容涉及松井澄子女士的完整医疗档案，以及影识系统预警阈值被人为操纵的技术证据链。”
他从信封里拿出那两张纸，举到摄像机可以拍到的高度。闪光灯再次照亮了整个听证室。阿尔戈斯的席位上，权道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田所诚的下颌肌肉紧紧绷起。
“第一份文件，”凑启悟说，“是松井澄子女士的完整医疗档案。档案显示，她在入住静心寮之前已经被诊断出患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和严重骨质疏松，腿部肌肉萎缩程度高达百分之四十，主治医生在一年前就写下了明确的预后判断——‘跌倒风险极高，需专人看护。’这份档案在三个月前被常世数据服务通过医疗数据共享系统调阅，调阅时间与皆川诚一将尹泰俊列入目标清单的时间完全吻合。”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尹泰俊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听到“腿部肌肉萎缩百分之四十”时，他的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第二份文件，”凑启悟把源氏指令对应表举得更高了一些，“是千叶宗一郎在过去四年中搜集的技术证据链。这份表格记录了影识系统预警阈值被操纵的全部历史——从皆川诚一发出目标清单，到阿尔戈斯内部一名高管在系统中调整预警参数，到预警信号发出、警方出警、嫌疑人被捕，每一步都精确到了秒。表格中记录的每一次系统操纵，都对应着一通不超过四分钟的内线通话。通话的发起方是一个内网IP地址，这个地址过去三年从未变更，始终指向同一台设备——阿尔戈斯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的私人终端。根据阿尔戈斯内部网络管理系统的登记记录，这台终端的唯一授权使用者是——权道亨。”
整个听证室陷入了死寂。那是爆炸前的死寂，一颗炸弹的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然后权道亨笑了起来。不是紧张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的笑——和皆川诚一在新都心站地下甬道里发出的笑声一模一样，从容、愉悦，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前等待对手落子的棋手。
“凑记者，这份表格看起来很精彩。但我必须指出，你所描述的所谓‘源氏指令’并不构成任何违法行为的证据。影识系统本质上是一套预警系统，而我作为公司CEO，在本公司技术人员发现系统参数异常时进行手动调整，不仅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职责。至于静心寮事件中系统的表现——数据显示系统准确预测了高危状态。至于那个高危状态是自然形成的，还是外部势力操纵的结果，那属于犯罪调查的范畴，不是技术伦理的范畴。如果你认为系统被皆川诚一操纵了，你应该去追诉皆川诚一，而不是坐在这里指责一个试图保护公共安全的科技公司。”
他的逻辑滴水不漏。皆川诚一负责外部数据污染，千叶宗一郎负责系统内部技术操纵，而他权道亨只是“在发现异常时手动调整参数”。他把所有能用法律定义的罪行都推到了其他人身上，自己只保留了CEO的职权描述。但千叶宗一郎在最后一封信里已经预见到了这一点——“权道亨会用职权辩护，他会说自己在维护系统。所以你要证明的不是他调整了参数，而是他调整参数的时间点和方式，与他从皆川诚一处获取的信息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凑启悟把手伸进档案盒，拿出了千叶宗一郎在信纸最后附上的那份关键证据——源氏指令完整时间线的最终版。
“委员长，请允许我展示第三份文件。这份文件不是千叶宗一郎的个人笔记，也不是任何人的证词。它是阿尔戈斯内部服务器在过去三年中自动生成的系统日志，记录了每一次预警参数的手动调整。日志显示，每一次预警参数被调整之前的两小时内，皆川诚一都会与阿尔戈斯总部顶层办公室进行一次通话。通话时长从不超过四分钟。通话结束后，预警参数随即被修改，修改命令使用的登录账号是权道亨本人唯一持有的超级管理员权限。在玄海国法律中，使用超级管理员权限对公共安全系统进行未授权的参数修改，这一行为本身的违法性不取决于参数修改的方向，而取决于权限是否被用于未向监管机构报备的、非公开的操作。这三年来权道亨从未向任何监管机构报备过这些修改。我可以将这份服务器日志提交给委员会的技术鉴定专家组，专家组可以将它与阿尔戈斯对外公开的系统更新记录进行比对——如果日志中有修改而公开记录中没有，就说明这些修改是被刻意隐瞒的。刻意隐瞒的原因，不需要我来解释，委员会自会判断。”
权道亨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之前他一直在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现在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法务律师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权道亨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是否认，而是制止。他在制止律师说出更多可能被麦克风捕捉到的话。
委员长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凑启悟手里的文件，对工作人员挥了挥手。一名工作人员将文件原件放入证物袋，标记为“听证会第47号证据”，移送独立技术专家组进行即时比对。国会大厦地下二层有一间专门为此次听证会设立的技术核验室，里面有三名来自玄海国立信息学研究所的专家。他们在休庭前接到的任务是对比权道亨展示的伦理模块设计确认书和凑启悟提交的代码定稿本。现在他们的任务增加了一项——比对第47号证据中的服务器日志与阿尔戈斯对外公开的系统更新记录。
委员长宣布第二次休庭，等待技术专家组的比对结果。
凑启悟走到听证室后方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另一边，阿尔戈斯的法务团队围在权道亨身边，低声而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田所诚站在圈子的最外围，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工牌。
凑启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专利文件中看到的权道亨亲笔签名的审查意见答复中，有一句话的措辞和刚才权道亨在听证会上的辩解几乎一模一样——“人工无法直接干预权重的动态变化，系统会自动识别并修正异常波动。”这句被写在专利文件里的声明，如果被证明是在明知系统漏洞存在的情况下作出的虚假陈述，那么在专利申请中作虚假声明本身就可以构成专利欺诈。不仅剥夺阿尔戈斯基于该专利的一切权利，还可以作为刑事指控的依据。
凑启悟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拨通了高桥真由美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高桥女士，我需要你帮我查最后一件东西。在常世数据服务的财务记录里，有没有一笔支付给特许厅指定账户的费用？任何与专利申请相关的费用，申请费、审查费、年费，无论金额大小。”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两分钟后高桥的声音响起——“有。三年前有一笔转账，金额是一百二十万玄海元，收款方是玄海国特许厅，用途备注是‘专利申请审查答辩代理费’。付款方不是阿尔戈斯，是常世数据服务。”
“皆川诚一替阿尔戈斯付了专利审查答辩费。他帮权道亨把那份虚假声明送进了专利局，作为交换，权道亨在系统中为他留了后门。”
“不只是后门。”高桥真由美的声音变得极低，“我刚才又查了一遍那笔付款的关联凭证。在付款前一周，常世数据服务收到了一笔金额完全相同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我追踪了这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三层空壳之后，最终受益人是一个信托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皆川诚一的儿子。而信托基金的最大注资来源，是一家名为‘阿尔戈斯社会责任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的理事长是权道亨的妻子。”
凑启悟闭上了眼睛。贿赂路径完整了——权道亨通过妻子的基金会注资给皆川诚一儿子的信托基金，皆川诚一再用信托基金的钱替阿尔戈斯支付专利答辩费，二人在专利文件上共同签署虚假声明。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钱直接从权道亨的口袋里流进皆川诚一的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经过了离岸公司、信托基金、专利局的合法账户，每一步都在账面上干干净净。这就是现代贿赂——不需要手提箱，不需要现金，只需要几个互相嵌套的合法实体和一笔永远查不到源头的资金流。
“把这条资金链的证据打包加密发给我。不要通过网络传输，用物理介质。我会让吉川去找你取。”
他挂断电话，转身准备回听证室。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田所诚。阿尔戈斯的“伦理监督官”一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握着一罐没打开的黑咖啡。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听证室里更差了，嘴唇发白，额角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凑记者。”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刚才在听证室里说的那些——服务器日志、超级管理员权限、未报备的参数修改——都是真的吗？”
“每一条都来自阿尔戈斯自己的服务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日志的存在，你是千叶宗一郎的助手，伦理审查模块的后台日志系统是他设计的，他一定教过你怎么查看。”
田所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咖啡罐放在自动贩卖机的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教过我。但权道亨在我被调离技术岗位之后就取消了我的后台权限。我一直怀疑系统被操纵了，但我没有证据，我也不能查。千叶先生在离开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不要恨我。把恨留给真正该恨的人。’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早就知道静心寮会发生什么。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但他选择了成为共犯以搜集证据。而你现在有一个选择——继续做权道亨的伦理监督官，还是站到另一边的证人席上？”
田所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递给凑启悟。
“这是一年前权道亨亲笔签署的预警参数调整授权备忘录。上面有他的签名和公司公章。他在这份备忘录里授权自己在系统出现所谓异常波动时可以直接进行手动调整，而无需通知伦理委员会。这份备忘录从未被公开，也从未向监管机构报备。如果他要继续用职权辩护，这份备忘录可以证明他所谓的职权是自我授权，违反了他自己制定的内部治理章程。”
凑启悟接过那份备忘录，纸张还带着田所诚的体温。他低头看着上面权道亨流畅而有力的亲笔签名——和他在特许厅专利文件上看到的如出一辙。田所诚把始终没有打开的那罐咖啡留在自动贩卖机上，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瘦削而僵硬，像一个在钢丝上走了太久、终于选择松开平衡杆的人。
凑启悟回到听证室时，技术专家组的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委员长拿着专家组提交的核验报告，脸色凝重。他宣读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经专家组比对，第47号证据中的服务器日志与阿尔戈斯对外公开的系统更新记录之间存在大量不一致。在手动修改预警参数的记录中，百分之百的修改未出现在公开更新日志里。所有修改命令均使用了超级管理员账号，账号持有者为权道亨本人。”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鉴于新证据的严重性，本委员会决定，即刻对权道亨先生实施证人隔离，以防止串供和证据销毁。在下一轮质询开始前，权道亨先生不得离开听证室，不得接触任何通讯设备。委员会同时建议，将本听证会的全部证词和证据移送检察厅，对权道亨先生是否涉嫌专利欺诈、滥用职权和妨碍司法公正展开刑事调查。”
整个听证室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穹顶天窗上的声音。权道亨面无表情地坐着，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像是所有血液都流回了心脏。
凑启悟坐在旁听席上，把田所诚给他的备忘录折好放进档案盒。他转头看了看第三排的尹泰俊，后者正注视着主席台上的委员长，眼睛里有光——不是仇恨的光，而是一种被压在黑暗里太久、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人才会有的光。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窗上的雨点从密集变得稀疏，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听证室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斑。离静心寮被贴封条的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零七天，离千叶宗一郎在老宅后院倒在妻子膝盖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离千叶美雪用那张单程实体票从松本抵达东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此刻在这间听证室里，那些被压在时间深处的所有真相正在一层一层地浮出水面，像沉船碎片漂向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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