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篡改的河床

从阿瓦隆市区到格雷伍德河谷的路程比地图上看起来更漫长。伊桑的旧轿车在州际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沿途的景观从郊区购物中心逐渐变成枯黄的玉米田,再变成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松林。收音机里播放着一个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讨论总统康拉德·弗思最新签署的《国家信息安全法案》,语气里满是恭维。伊桑伸手关掉了它。

格雷伍德镇的主街只有不到四百米长。一家加油站、一间杂货铺、一座外墙斑驳的邮局,还有一栋挂着“河谷社区中心”牌子的平房,门口停着一辆掉了漆的救护车。伊桑把车停在邮局前面,推门进去,一股混着灰尘和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成不自然的棕红色,正在用剪刀剪优惠券。

“我找莱纳斯·科尔。”伊桑把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放在柜台上,“他住在镇外,但我找不到那条路。”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剪刀停在半空。她的目光在伊桑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所需更长的时间,然后慢慢落到那张钞票上。

“你是记者?”

“历史学者。我在整理铁路公司的旧档案,有些事情想请教他。”

“铁路公司。”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尝什么变质的东西。然后她拿起钞票,塞进围裙口袋,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了张地图。“沿着河谷路往北开,经过老水泵站之后左转,泥土路。找不到就回头,别乱闯。”

伊桑接过地图。“有人乱闯过吗?”

女人低下头继续剪优惠券,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

河谷路沿着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向北。伊桑放慢车速,透过车窗望出去,这条溪流的颜色不太对——不是清澈的棕褐,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绿色,水面泛着细微的油光。他经过老水泵站的废墟,那是座红砖建筑,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外墙上的铜质铭牌被撬走了,只剩下一圈发黑的痕迹。

左转之后,泥土路变得更加颠簸。莱纳斯的房子出现在路的尽头,是一栋歪斜的木结构农舍,门廊上堆着生锈的农具和几个空油漆桶。一辆轮胎没气的皮卡车趴在车棚下面,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花粉。伊桑熄火下车,靴子在碎石地上发出声响。

没有人出来迎接。他敲了三次门,门才打开一条缝。

莱纳斯·科尔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老。他的眼眶深陷,皮肤像揉皱的蜡纸贴在骨头上,右手握着一杆双管猎枪,枪口指向地面,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老人说。不是问句。

“是。伊桑·沃克。我能进去吗?”

莱纳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泛黄,瞳孔里有一种伊桑无法准确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经过漫长岁月浸泡之后的疲惫。

“你开车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跟着?”

伊桑愣了一下。“我……没有注意。”

“那就是没有。”莱纳斯把门推开,转身走回屋里。伊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客厅里的窗帘全部拉紧,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挂满了相框,大多是黑白照片,拍的是铁路工人站在机车前面的合影。茶几上摊着一份旧报纸,日期是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五日,头版标题是《格雷伍德癌症疑云:调查记者遭袭身亡》。伊桑想拿起来看,但莱纳斯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你看过了。”老人说,“那些档案。”

“我看过了。”伊桑从帆布包里抽出马尼拉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莱纳斯没有碰它,只是盯着那个信封,好像它是某种随时会复活的东西。

“他们说这些东西早就烧掉了。六九年还是七零年,州里派了人来,把所有关于河谷支线的记录全部封存,然后一把火烧了。铁柜子烧得通红,烧了整整一天。”莱纳斯顿了顿,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手上这份是漏网之鱼。”

“我想知道那列罐车里到底装了什么。”

莱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给伊桑倒。酒液在杯子里晃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当时是河谷调度中心的夜班验货员。CL-0779从奥克塔维亚化工厂发车,目的地是东海岸的一个军用仓库。货运单上写的是‘活性溶液’,没有化学名称,没有危险品编号。那时候不像现在,查得不严,公司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

“罐车脱轨了,不严重,就是最后一节车厢的转向架滑出了铁轨。我和两个维修工半夜赶过去,看到阀门在漏。液体是透明的,闻起来有点甜,像熟透的水果。维修工花了半个小时把阀门拧紧,我们以为完事了。”莱纳斯喝了一口威士忌,喉结上下滚动。“三天之后,我的手上开始脱皮。维修工咳嗽了两个月,其中一个后来死于肝癌,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

“你有向上级报告吗?”

“当然报告了。”莱纳斯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嚼碎什么东西。“报告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阿瓦隆赶过来,把我的办公室翻了一遍,把所有书面记录全部带走。然后其中一个人告诉我,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伊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河谷里的居民呢?”

“他们?”莱纳斯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水井是私人的,不是集中供水,有些人喝了没事,因为他们的井不在污染带上。但住在溪流下游的那几十户,他们用的是河谷溪水。从六八年到七一年,三年时间,死了十一口人。全是肝病。”

“然后呢?”

“然后奥克塔维亚的人来了。不是穿黑西装的,是穿花格子衬衫的那种,笑起来让人放松。他们挨家挨户敲门,说公司愿意为河谷社区的‘发展’出一份力。他们出钱打了新的深水井,出资翻修了社区中心,还给每户人家发了一笔‘社区改善金’。唯一的要求是,签署一份放弃追责声明。”

“所有人都签了?”

莱纳斯放下杯子,望着墙上的照片。那些铁路工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团黑白的光斑。

“不签的人拿不到钱。而那些签了的人,从此再也不会谈论这件事。不是不能谈,是不想谈。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拿了钱,就等于承认自己出卖了死去亲人的公道。沉默不只是为了钱,沉默是为了让自己还能面对镜子。”

伊桑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莱纳斯忽然说,“四十二年过去了,河谷里的人还是不会谈。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没人知道那十一个人是怎么死的。沉默是会遗传的。”

伊桑从河谷路往回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反复想着莱纳斯最后那句话。沉默是会遗传的。他想起了那个邮局女人,想起她剪优惠券时剪刀的声响,想起她不肯回答的那个问题。

他在一个加油站停下车,给大学的同事卡洛琳·张发了条短信。卡洛琳是研究助理,帮他做过不少资料整理工作,是他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人。短信里他只说自己在格雷伍德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材料,问她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奥克塔维亚化学公司在六七十年代的生产记录。

回复来得很快。“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在短信里说。明天上班打给我。”

伊桑盯着那行字,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因为回复的内容,而是因为它的语气——太谨慎了,谨慎得不像是一个同事之间的对话。

他发动汽车,继续往阿瓦隆方向开。后视镜里,格雷伍德河谷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他没有注意到,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加油站开始就一直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没有表情的眼睛。

而在阿瓦隆市区,他的公寓里,那两名穿深色西装的男子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工作。桌上的便条被拍了照,地址被输入了一个加密数据库,一份关于“伊桑·沃克——潜在信息泄露风险”的电子档案正式建立,归档部门:国家信息局,第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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