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调查局的行为分析组办公区位于奥克赫斯特联邦大楼的第十七层。从埃利斯·沃德的工位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整座城市在春末的薄雾中延伸，高速公路像灰色的血管，将郊区疲惫的脉搏输送到市中心玻璃幕墙构成的心脏。但沃德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看过窗外了。
他的办公桌上铺满了科尔姆·雷丁案的资料。打印纸、照片、庭审记录、手写笔记，像一场纸质的尸检，把一个人的死亡拆解成无数碎片。莉娜·周推门进来时，差点被地上的档案盒绊倒。
“你需要睡眠。”她把一杯黑咖啡放在沃德手边，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张禁闭室尸体的照片，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在行为分析组待久了，对死亡的容忍度会变得很高，但永远不会变得麻木。那些还能麻木的人，早就被调去了文职。
“我需要一个名字。”沃德说。
莉娜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先说雷丁的恋人。我查了他入狱前两年的社交媒体、通讯记录、消费记录，所有能交叉比对的数据。结果——什么都没有。没有固定伴侣，没有长期同居者，连约会软件的注册记录都没有。”
“不可能。”沃德抬起头，“那条吊坠不是自己戴上去的。”
“我没说完。”莉娜把屏幕转向他，“没有女性的痕迹。但我找到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科尔姆·雷丁，收件人是一个注册在诺瓦州立大学法学院的邮箱地址，用户名只有一个字母：C。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下周四的课我会准时到。谢谢你推荐的阅读材料。
时间戳显示在雷丁入狱前八个月。
“C是谁？”沃德问。
“赛斯·卡伦。”莉娜翻到下一页，“诺瓦州立大学宪法学与矫正法学副教授，专攻联邦民权诉讼与州法豁免条款的冲突研究。三十七岁，终身教职候选人。过去五年发表了六篇论文，其中四篇直接引用了诺瓦州《惩教人员职务豁免条例》作为违宪案例进行分析。三年前，他成立了一个法律援助项目，专门为囚犯提供针对惩教人员滥权的公益诉讼代理。”
沃德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代理过雷丁吗？”
“没有正式代理。但记录显示，雷丁入狱前旁听过卡伦的课。入狱后，卡伦曾三次申请探视，两次被监狱以安全理由拒绝，第三次获批但未成行——雷丁在探视日期前一周死亡。”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沃德放下杯子，瓷器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声响，像某个开关被摁下的声音。
“他现在在哪？”
“问题就在这里。”莉娜的表情变得复杂，“两个月前，卡伦被逮捕了。罪名是妨碍司法公正和藐视法庭。他在代理一桩囚犯诉讼时，在法庭上公开指责主审法官收受惩教署政治献金，拒绝收回言论，被当场羁押。判了六个月。服刑地点——”
“维尔德监狱。”沃德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了三秒。一个法学教授，在连环杀人案发生前两个月，恰好因为一桩与惩教系统直接冲突的案件入狱，恰好被关在受害者曾经服刑的监狱，恰好与所有受害者处于同一空间。这不是巧合。这是狩猎者在进入猎场。
“我需要他的全部档案。”沃德站起身，开始在白板上写字，“入狱后的关押区域、日常活动范围、接触过哪些狱警和囚犯、图书室的借阅记录、通话记录、探视记录——”
“埃利斯。”莉娜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了。你现在处于认知亢奋状态，我知道那种感觉——你在兴奋，因为侧写画像找到了匹配对象。但兴奋会让你犯错。”
沃德的手指停在白板上。他知道莉娜是对的。行为分析组的铁律之一：当你觉得一切太完美时，往往是你在强迫证据符合预设。卡伦太契合他的侧写了——法学背景，对豁免条款的病态执念，与雷丁的直接联系，甚至恰好被关在维尔德监狱。这就像是凶手主动走进了他的瞄准镜。
但真正的猎物不会自己走进陷阱。除非——
除非陷阱本身是猎人设计的一部分。
沃德放下白板笔。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像黑暗中逐渐显影的照片。如果卡伦真的是凶手，那么他选择在维尔德监狱内部作案，意味着他需要某种在监狱外无法获得的条件。信息？接近受害者的渠道？还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在封闭空间内才能制造的仪式感？
无论是什么，卡伦现在还在监狱里。而哈德森的死证明，凶手可以在监狱内部行动自如。
“莉娜，帮我调维尔德监狱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违纪事件记录。尤其是与禁闭区、医务室和图书室相关的。”
莉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分钟后，她抬起头。“四十七起违纪事件。其中三起涉及非法传递物品，两起涉及囚犯之间的肢体冲突，一起涉及狱警与囚犯的对抗。等一下——”她眯起眼睛凑近屏幕，“一起案件被标记为内部调查中。囚犯指控一名狱警在禁闭室对其施暴，狱警否认。调查结果：因缺乏独立证据，不予立案。”
“那个囚犯是谁？”
“名字叫维克多·莫罗。因持械抢劫被判八年。他在入狱前没有任何暴力记录。入狱后却因为袭击狱警被加了三年刑期，而他自己声称是狱警先动的手。猜猜哪个狱警？”
“哈德森。”
“答对了。”
沃德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如果卡伦是凶手，他需要一个在监狱内部收集信息的方式。他可以接触其他囚犯，了解哪些狱警有施暴历史，然后在监狱外协同作案——或者独自作案，这取决于他的计划。但关键点是：他需要一个信息来源。而法律援助项目正是完美的掩护。
“我需要申请当面问询卡伦。”沃德说，“以调查哈德森案的名义。不需要透露他是否是嫌疑人，只需要——一个教授，恰好关在同一所监狱，可能掌握有用信息。”
“申请理由呢？”
“作为科尔姆·雷丁生前的联系人，他对雷丁案的相关人员有了解，可能提供有助于调查的背景信息。”
莉娜点了点头，开始起草申请。沃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白板上卡伦的名字。赛斯·卡伦。宪法学教授。囚犯权利的捍卫者。如果他的侧写正确，这个人同时也是冷血的执刑人。两种身份在同一具躯体中共存，就像一面镜子的正反两面。
对联邦调查局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危险的认知。因为一旦承认凶手也有正当的动机，就等于承认体制本身也有罪。沃德很清楚这一点。他加入调查局的第一年，他的导师对他说过一句话：侧写师最大的敌人不是凶手，是对凶手产生理解。
因为理解会带来犹豫。而犹豫会带来死亡。
午后两点，沃德的手机震动了。是克劳斯监狱长。
“阿什伍德那边传来消息。”克劳斯的声音粗重而急促，“马文·普尔——今天上午的例行巡查中，他被发现在档案室里昏倒。胸口被刻了字，和哈德森一样。但他还活着。凶手没有完成处决——被一名女狱警意外闯入打断了。”
沃德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普尔现在呢？”
“在阿什伍德监狱的医务室，意识清醒，但拒绝开口说话。一句话都不肯讲。医生说他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受到了极大冲击。还有一件事——”
克劳斯停顿了一下，沃德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远处大声喊叫，背景音嘈杂混乱。
“什么事？”
“普尔被送进医务室之后，护士在他紧握的左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程序正义无法保护你的那天，我会再来。”
沃德沉默了三秒。凶手在被打断时留下的不是逃跑的慌乱痕迹，而是一张纸条。一张从容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纸条。这意味着凶手不但没有因计划失败而恐慌，反而在享受这种猫鼠游戏。他在告诉所有人：即使被中断，主动权仍然在我手里。
“纸条的笔迹呢？”
“打印的。标准字体。”
凶手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这符合侧写：谨慎、有条理、反侦察意识极强。
挂断电话后，沃德在工位前站了很久。窗外，奥克赫斯特的天际线正被夕阳烧成铁锈色。城市正在进入夜晚，而一个杀人者正以同样的节奏在呼吸——在两个监狱之间穿梭，执行他的清单。
沃德坐回桌前，调出卡伦的入狱档案。
照片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深色头发，浅色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轻蔑的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看。
沃德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卡伦入狱的罪名是藐视法庭。一个法学教授，明知藐视法庭会导致六个月刑期，却仍然选择在法庭上发表那些言论。这不像是失控。更像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入狱本身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如果卡伦从一开始就想进入维尔德监狱呢？
这个念头让沃德的脊背再次泛起那种微妙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职业性兴奋。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足够聪明、足够耐心、并且愿意付出六个月自由作为代价的人。
这样的猎物，值得一场精心的狩猎。
沃德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开始起草一份行动提案。标题是：反向诱捕行动——伪装囚犯进入维尔德监狱的可行性分析。
他写了一个小时。然后又一个小时。当莉娜敲门进来提醒他该下班时，沃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亮得惊人。
“我要申请一个身份。”他说，“一个足够吸引凶手注意力的身份。一个曾经是执法者，却被体制背叛的人。一个与雷丁相似的猎物。”
莉娜靠在门框上，长久地注视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莉娜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铁的重量，“你一旦进去，你的后援需要半小时才能突破监狱的安保系统抵达你身边。这半小时里，你独自一人，和一群囚犯——其中可能包括一个连环杀手——锁在同一个无法逃离的空间里。”
沃德合上笔记本电脑。
“所以我要确保他足够喜欢我。”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浮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十七层楼下的车流变成了一条条光河。莉娜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沃德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找到了卡伦在诺瓦州立大学法学院的主页。在教师简介栏里，卡伦引用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句名言。
“法律之下的正义，有时候比赤裸裸的暴力更加残忍——因为它让受害者以为，他们曾经有过选择。”
沃德把这句话复制下来，存进了行动提案的引言部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维尔德监狱的图书室里，赛斯·卡伦正在翻阅一本宪法判例汇编。他的手指停在第1983条的页码上，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今天，一个新的囚犯被分配到了他所在的监区。
档案上写着：前警员，因举报同僚腐败而被栽赃入狱。
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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