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由远及近,像一只正在逼近的黄蜂,嗡鸣声在荒漠清晨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诺兰半蹲在那截断墙后面,猎枪的枪托抵紧肩窝,右眼贴着瞄准镜。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但随时可以扣发。亚伦伏在他左侧三米外的沙地上,手里攥着一把从帆布袋里取出的M9手枪。他没有问诺兰要不要开枪——这个印第安人身上有一种老兵的沉稳,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
埃琳娜已经从棚屋里出来。她把文件袋塞进皮卡车座位底下的暗格里,然后拔出腰间那把消音手枪,贴着棚屋的土墙站定。她的呼吸很轻,但亚伦能看到她颈侧血管在急促跳动。
来车出现在东侧缓坡的顶端。
那是一辆灰蓝色的老款雪佛兰皮卡,车漆剥落严重,右前翼子板换成了锈红色,显然是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长长的尾迹。车速很快,但行驶路线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路面上的坑洼。
"一个人。"诺兰低声说,"没有乘客。"
雪佛兰在距离棚屋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忽然减速,发动机发出一阵不均匀的咳喘,然后彻底熄火了。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褪色格子衬衫的男人跳下来,绕到车头前掀开引擎盖。一股白烟从发动机舱里冒出来,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那男人对着引擎盖内部看了几秒钟,然后狠狠地踢了一脚轮胎。他转过身,朝棚屋这边望过来——显然他看到了皮卡车和篝火的余烬。
"嘿!"他挥舞双手,朝这边喊,"有冷却水吗?我的水箱爆了!"
诺兰没有动。亚伦用眼神向埃琳娜示意:怎么办?
埃琳娜把消音手枪藏进夹克内侧,从墙后走出来。她站在棚屋前二十码的空地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摆出一种"我不是威胁"的姿态。
"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水。"她朝那男人喊道,"最近的加油站在科布雷镇,往东三十英里。你可以搭我们的车,但只能坐后排。"
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上车盖,朝棚屋走过来。走近之后才能看清他的模样:四十岁出头,深棕色头发被汗水和沙尘黏在前额,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蓄着三天没刮的胡茬。格子衬衫的肘部磨出了破洞,牛仔裤膝盖上沾着机油和泥巴。他一边走一边搓着手上的油污,笑容有些讪讪的。
"真是太感谢了。我叫哈伦·皮特曼,从南边过来,本来想抄近道去旗杆市找份工作。结果这破车不给面子。"他看了看棚屋,又看了看皮卡车,目光在诺兰手里的猎枪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惊慌。"你们是——露营的?"
"路过。"埃琳娜说。她没有介绍自己和另外两人的名字。
诺兰缓缓放下猎枪,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护圈。他用余光扫了亚伦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家伙不对劲。
亚伦也感觉到了。不是具体哪个动作或哪句话出了问题,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皮特曼的视线移动得太快了。在短短几秒钟里,他扫过了皮卡车的车牌、帆布袋的轮廓、棚屋门口篝火余烬中的罐头壳,以及埃琳娜夹克下摆不自然的隆起。那种目光不是普通求职者的好奇,而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观察习惯。
"去旗杆市。"亚伦开口了,声音平淡,"那边有什么工作机会?"
"听说伐木场在招人。"皮特曼回答得很快,"或者去铁路,北边正在修一条新支线。我这把年纪,不挑活儿。"
"你以前做什么的?"
"什么都干过。货车司机,建筑工地,还当过两年私人保安。"皮特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后来公司倒闭了,老板卷钱跑了。都是这个世道。"
埃琳娜与亚伦交换了一个眼神。私人保安——这个职业涵盖的范围太广了,从商场看门人到雇佣兵,都可以叫私人保安。
"诺兰,把车开过来。"埃琳娜说,"我们去科布雷镇。皮特曼先生,你在那里找修车铺比在这儿晒太阳有用。"
皮特曼连声道谢,跟着他们走向皮卡车。诺兰坐上驾驶座,埃琳娜坐了副驾驶,亚伦和皮特曼并排坐在后排。帆布袋被挪到了前排座位底下,亚伦的脚踩着它。
皮卡车沿着废弃矿场便道向西行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荒漠在白光下显露出它残酷的面貌:干裂的河床像龟壳的纹理,风化的岩层被剥蚀成狰狞的形状,偶尔掠过的灌木丛灰扑扑的,像是覆盖着一层永远洗不掉的尘垢。
"这年头,出来找工作不容易。"皮特曼在后座上挪了挪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听说东边的军工厂裁了两千人,全扔到社会上。当兵的退伍也没地方安置。你们说,给国家卖命十几年,到头来连张饭票都换不来,图什么?"
亚伦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下颌肌肉微微收紧。
"我有个表弟,在陆军待了八年。"皮特曼继续说,"退役后得了那种战后综合征,整夜睡不着,看谁都像敌人。去退伍军人医院排队排了半年,好不容易约上心理医生,结果医生比他还年轻,照着教科书问了一堆标准问题,然后开了瓶药把他打发了。三个月后,他把自己锁在车库里,发动了引擎。"
车内安静下来。引擎的嗡鸣填充了所有空隙。
"对不起。"埃琳娜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你表弟的事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皮特曼苦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说,这个国家欠服役人员一个交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完了就扔,跟扔一次性手套似的。"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句站在亚伦立场上的人应该认同的话。但亚伦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说不清是因为皮特曼的语气太过恰如其分,还是因为他从后视镜里捕捉到诺兰眉头短暂的一皱。
科布雷镇出现在前方的谷地里。
从远处看,这个小镇像是被一只巨手按扁在荒漠里的。主街只有四五百米长,两侧的建筑多半是单层或双层的砖木结构,漆面在多年风沙侵蚀下剥落成灰白色。沿街的铺面有半数关门钉板,玻璃橱窗里贴着发黄的招租广告。唯一还在运转的场所是街角的加油站兼便利店、一栋挂着"铜星汽车旅馆"霓虹招牌的两层楼房,以及一座尖顶的白色木结构教堂。
"繁荣过。"皮特曼望着窗外感慨,"这地方以前可是全州最大的铜矿所在地。我小时候跟我爸来过一次,那时候街上全是人,矿工、工程师、投机商,酒吧开到凌晨四点。后来矿挖完了,公司走了,就剩这些。"
皮卡车停在加油站前。加油泵是老式的机械式,数字还是翻页式的,表面布满裂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便利店里慢慢踱出来,穿着油迹斑斑的工装裤,胸口缝着"厄尔"两个字。
"加满。"埃琳娜递给他两张钞票,"再问一下,修车铺还开着吗?"
厄尔接过钞票,对着阳光检查了一下水印,然后朝街对面努努嘴。"马蒂的铺子还在,但马蒂本人上个月去了拉斯韦加斯,说这里憋得慌。现在就剩他儿子看店,水平不行,换机油还行,大修得等。"他的目光越过埃琳娜,扫了眼车里的三个男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操作油泵。
皮特曼从另一侧下车,伸了个懒腰。"谢谢你们载我一程。我去修车铺看看,能不能租辆拖车把我的破车拉过来。"
他朝街对面走去。等他走远了,诺兰从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门旁,低声说:"他在撒谎。"
"哪部分?"埃琳娜问。
"全部。他说他以前当过保安。真正当过私人保安的人,不会让陌生人一眼看出自己是干什么的。他看东西的方式太刻意了,像在故意给我们贴标签——退役老兵,对社会不满,同情体制的受害者。每句话都在往我们耳朵里灌。"
亚伦同意。皮特曼在车上那段关于退伍军人自杀的讲述,情感铺垫得过于精准,像是专门为打动埃琳娜设计的——他知道埃琳娜是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类故事。
"他可能只是话多。"埃琳娜说,但语气并不坚定。
"他还认出了我们。"亚伦说出了一路上压在他心里的判断,"他在棚屋外第一次看到我们的时候,眼神扫过我的脸时停了大半秒。那种停顿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熟悉。他看过我的照片。要么在新闻上,要么在通缉令上。"
埃琳娜沉默了。她望向街对面的修车铺,皮特曼正在和里面的年轻人说话,姿势放松,偶尔比画一个手势,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她知道亚伦的判断不是空穴来风——服役十四年的军士长,最熟悉的就是被人盯上的感觉。
"如果他真的是赏金猎人或便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诺兰问。
"因为他不确定我们的实力。"亚伦说,"在棚屋的时候,他看到诺兰有猎枪,埃琳娜夹克里鼓着,我手上也有家伙。三对一,他没有胜算。他在等援兵,或者在找更好的机会。"
油泵的喷嘴咔嗒一声自动跳停。厄尔拔出油枪,拧紧油箱盖,拖长了声音说了句"慢走",头也不回地走进便利店,仿佛对这群陌生过客毫无兴趣。
埃琳娜做了个决定:"我们今晚留在这里。如果皮特曼有问题,他会趁夜行动。与其在荒漠里被追击,不如在镇上等他出手——至少这里有掩体和退路。"
诺兰没有反对。他把皮卡车开到汽车旅馆后院的停车场,找了个被楼梯遮挡的死角停好。埃琳娜用现金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登记时用了假名字。旅馆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头发用发卷卷着,正对着一台小电视看晨间肥皂剧,连证件都没要求看一眼就把钥匙推了过来。
房间里的陈设像是凝固在十年前。棕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床单洗得发硬,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封面卷边的《圣经》和一本电话黄页。空调嗡嗡地吹着不冷不热的风。窗帘拉开一半,露出窗外空荡荡的主街——现在连仅有的几个行人也找不见了,整个镇子像是被正午的阳光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亚伦坐在床边,把那把M9拆开做了快速检查。枪管没有锈,弹簧弹性良好,弹匣满装十五发。他从帆布袋里又找出一个备用弹匣,塞进裤兜里。
隔壁房间里,诺兰正在用一台小型短波收音机搜索警用频道。他转动旋钮,在一阵沙沙的静电声中偶尔捕捉到零星的对话片段——大部分是高速公路巡警的调度通话,暂时没有关于逃犯的通报。
埃琳娜站在窗边,望着街对面修车铺的方向。皮特曼刚才走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如果他是军方的人,"她背对着亚伦说,"那我们逃得再远都没用。鬼影行动涉及的那些人不会让我们活着到达黑水。"
"他应该不是军方。"亚伦说,"军方不会用这种三流渗透的方式。他更像是——"
"自由职业者。"诺兰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台短波收音机,"赏金猎人,或者私人侦探,替人在灰色地带干脏活的那种。司法部网站三天前才公布悬赏令,十万联邦币买沃克的人头。速度最快的几只苍蝇已经闻到味道了。"
十万联邦币。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在边缘讨生活的人铤而走险。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埃琳娜说,"不绕路,直接往西穿过保留地。进了保留地范围,联邦执法权的覆盖会减弱,部落警察不会配合外部势力的追捕。"
"但如果皮特曼今晚动手呢?"诺兰问。
"那他就会知道,"埃琳娜从夹克内侧抽出消音手枪,放在窗台上,金属与木窗台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我们不是猎物。"
暮色再次降临在科布雷镇。街灯次第亮起,大部分灯泡已经烧坏,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固执地发出昏黄的光。汽车旅馆的霓虹招牌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一行,只剩"铜星"两个字勉强亮着一个"铜"字。
亚伦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盯着街对面的黑暗。九点半左右,他看到修车铺的卷帘门被拉下来,一个小个子年轻人骑上一辆摩托车离开了镇子。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皮特曼从修车铺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那形状,亚伦不会认错。
是一支步枪。
皮特曼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朝汽车旅馆的方向望过来。
亚伦没有躲避。黑暗中,他握紧手枪,拇指轻轻拨开了保险。
街对面的男人消失在阴影里。
远处,荒漠的风带着砂砾呼啸而过,像某种古老生物在暗处发出低沉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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