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检修井的铸铁盖板被亚瑟撬开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像是它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触碰过。他往下看了一眼,井壁光滑潮湿,每隔两米有一圈锈蚀的踏环,最深处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滩静止的水面。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收紧,踏上了第一只铁环。
铁环很稳,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断裂。他一级一级向下,膝盖始终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以防打滑。越往下,空气越冷,也越稠,带着一种地下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微生物的沉闷气味。他的脚最终踩到了水面,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底部是光滑的水泥层。
他打开从鼠群那里拿到的一只小型手电筒,光束贴着水面射向前方。雨水管道呈圆拱形结构,直径约两米,内壁是水泥砂浆抹面,表面附着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他弯腰涉水前行,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水流在脚踝处的阻力。
走了大约百步后,他的手电光束扫过左侧管壁——那里有一处磨损痕迹,像是某样硬物曾反复刮擦过同一片区域。他停下脚步,蹲下来仔细查看。磨损痕呈弧线排列,共有三道,长度各约一英寸,间距均匀。那不是自然腐蚀留下的。有人在这条管道里做过标记。
他继续前进,每隔数十步就发现类似的痕迹。磨损痕的方向始终指向他前进的方向——意味着留下标记的人是从管道的另一端走过来的,而不是从检修井进来的。有人在莱斯特庄园那一侧进入管道,向外走,并且在沿途留下了路标。
亚瑟把那个方向记在心里。管道末端的维修梯出现在他预计的位置。梯子比检修井的踏环更新一些,表面的防滑纹路尚存,说明近几年被维护过。他爬上梯子,顶端是一道横向的金属活板门,门板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条,轻轻一推就向上弹开了。
他探头探脑地钻出地面,发现自己处在一间约十平方米的石头酒窖里。四周墙壁是粗凿的花岗岩,墙角的木质酒架上空空荡荡,只残留着几只倾斜的空瓶。空气微凉,散发着一股湿木料和旧纸张的气味。酒窖的尽头是一段石阶,通向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亚瑟关上活板门,用脚边的空酒瓶把它压住。他走上石阶,将耳朵贴在橡木门上,听了约半分钟。门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声音。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视线穿过缝隙,看见一间宽敞的书房。墙上挂着深绿色绒面窗帘,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布渗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和的、近乎停滞的色调。房间中央有一张深色胡桃木书桌,桌前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身形瘦削,穿着家常的开襟羊毛衫,正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他的嘴唇在缓慢地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亚瑟认出那张脸——莱斯特大法官,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面部轮廓比五年前公开露面时更加塌陷,整个人像被时间压薄了一层。
亚瑟推开门,脚步很轻,但木门的铰链还是发出了短促的吱呀声。老人没有抬头。亚瑟走到书桌前,停在他视线能及的位置。老人依然在看他的书,手指缓缓地从一行文字移到下一行,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装置。
"莱斯特大法官。"亚瑟低声说。
老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他的眼神浑浊,但焦距对准了亚瑟的脸。他在辨认,眉间浮现出细微的皱纹。"你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下面。"亚瑟指了指酒窖的方向。"我找到了一幅地图。关于天平。"
老人听到"天平"两个字时,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移回书上,手指重新开始移动,但这次,他的食指在纸面上反复划过同一个词——亚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旧版的埃默里亚市政规章汇编,老人手指停在"地下设施维护条款"那一章。
"天平放在第二层,"老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钥匙不在锁里。"
"第二层是什么?"亚瑟俯身靠近,"是楼层,还是别的意思?"
老人闭上眼,头微微向后仰,像是想越过亚瑟去看他身后某样东西。他的右手缓慢抬起来,指向房间东侧墙壁上的一幅挂画——一幅装裱着深色木框的油画,画的是国家广场的俯视鸟瞰图,年代大约在五十年代,广场下方的地下结构被绘制成半透明的线稿风格,隐约可以看见标注着"B1""B2""B3"的数字。
亚瑟走近那幅画,仔细端详。画中的B3层被涂成了暖灰色,而B1和B2是浅蓝色。但他在画框的右下角发现一处异常——那枚印在画纸上的"B1"数字旁边,有一个极细的铅笔标注,几乎和纸张纤维融为一体:"B1.5"。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像是涂改后又描过一次:"真位"。
他回头看向莱斯特。老人依然闭着眼,但嘴唇又开始翕动,反复念着一个词。亚瑟凝神细听,辨认出那是"克莱尔"的变音——"克…莱尔……克…莱尔……"
现任司法委员会主席克莱尔。斯隆草图上的"L"和"C"、"S"对应着莱斯特、克莱尔、斯隆。但克莱尔是公开支持预测性司法系统的政府高层,他和这个地下秘密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如果老人反复提及克莱尔的名字,也许意味着克莱尔并不是敌对面——也许他和莱斯特一样,也曾是那个秘密的参与者,只是后来选择了沉默。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币,走到莱斯特面前,把它放在老人摊开的掌心里。老人的手指微微合拢,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忽然睁开了,瞳孔在瞬间聚焦,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现实。"你不是……她带来的。"他说。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铜币举到眼前,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凹痕时,他的手抖动了一下。"这个……不是我的。"他把铜币放在桌面上,推回给亚瑟。"我的那枚,边缘刻着一个日期。这个没有。"
亚瑟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艾琳给他的铜币——她声称是斯隆留给她的——没有刻着日期。这意味着要么她拿到的那枚不是斯隆的原物,要么她故意给了他仿制品。而莱斯特还能分辨出原物和仿品之间的区别,说明他对天平相关物件的记忆并没有完全丧失。
"真正的铜币在哪里?"亚瑟问。
莱斯特缓缓站起身,走向东墙的那幅画。他在画框前站定,手指伸向画框的右下角,摸索了几秒钟,然后按了一下画框边缘一处极窄的缝隙。画框从墙上弹开约半寸——后面是一个暗槽,暗槽里嵌着一只小小的黑绒布袋。
亚瑟走过去,取出布袋。里面是一枚铜币,和艾琳给他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数字:"XI·IV·M·LXVIII"——罗马数字,对应着"11·4·1968"。那是斯隆大法官被任命为公共工程委员会监督员的日期。
"这是真的。"莱斯特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耗尽最后一点气力。"B1.5的入口,在国家广场地铁站废弃的东侧货运电梯井里。电梯井的墙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拉杆。拉下它,隔墙会打开,露出真正的B1.5。"
亚瑟把真铜币握在手里,和口袋里的仿品分开放置。他扶着莱斯特坐回椅子里,老人重新低下头,手指落在书上,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清醒从未发生过。亚瑟走向门边,准备按原路返回管道。
但在他推开橡木门的那一瞬间,书房天花板的角落里发出一声极为轻细的电子蜂鸣——像是某台设备被唤醒的声音。亚瑟抬头,看见一枚黑色微型摄像头正对着书房中央,它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有人在远程查看这个画面。
亚瑟没有犹豫,他把酒窖活板门掀开,钻回管道,把金属盖板从下方扣死。他涉水往回跑,水花飞溅,打湿了他的裤子直到大腿根。他跑过那些磨损痕迹,跑过维修梯,一直跑到检修井下方才停下来喘气。他爬出井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星野低垂,庄园方向的树影里没有动静,但他知道那个摄像头被激活的那一刻,自己出现在画面里的时间至少有两秒。
两秒钟,足够一个面部识别系统完成匹配。
他沿着农田边缘的排水沟向公路方向快步移动,把那枚真铜币在内袋里握紧。现在他手里有真币、有入口位置、还有一条全新的疑问——艾琳给他假币,是故意误导他,还是她自己也被骗了?而她此刻是否已经知道莱斯特的暗格被打开了?
排水沟尽头是一道铁蒺藜栅栏,他翻过去时裤腿被刮出了一道长口子。他落地后回头望了一眼莱斯特庄园的方向——二楼的窗帘合上了,像是有人在窗后看着他的方向。
但他不确定,那看着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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