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亡直播

洛恩市的天空被无数块巨型屏幕切割成碎片。这些屏幕不分昼夜地滚动着新闻标题、股票指数和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标签,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子狂欢。而今晚,所有屏幕都被同一张脸占据。

莉迪亚·陈的脸。

她靠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外套,精致的妆容在手机前置摄像头的死亡角度里依然无可挑剔。她对着镜头微笑,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感。

“今晚,我要给你们看一些东西。”她的声音通过耳机麦克风传入,带着轻微的呼吸声,“关于艾伦·克劳,关于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直播间的人数从三千人跳涨到一万两千人。弹幕开始密集地划过屏幕——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更多的人只是在发泄情绪。莉迪亚没有看那些文字,她转身走向书房,手机被她随意地拿在手里,镜头晃动,拍到了大理石地板上的几何纹样和走廊尽头的黄铜落地灯。

灯光很暖。整间公寓的装修都是暖色调的,米白色的墙面,深棕色的木质家具,壁炉架上摆着几张家庭合照——两姐妹站在海边的合影,年长一些的莉迪亚搭着妹妹的肩膀,两个人都在大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新埃瑟兰的东海湾,那时候她们还能毫无顾忌地说话,像所有正常的姐妹一样。

书房的门半掩着。

莉迪亚用肩膀推开它。

然后她僵住了。

艾伦·克劳坐在她的书桌后面。他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口袋方巾叠成了标准的一角,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留下挂杯的痕迹。

“你……”莉迪亚的声音变了。

手机掉在地上。画面歪斜,只能拍到书桌底下的一小片区域——两只脚,一双订制皮鞋的鞋尖朝向门口,旁边是莉迪亚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双足。她在往后退。

“艾伦,你怎么进来的?”

屏幕上的弹幕炸开了锅。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并且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继续攀升。有人疯狂地刷着问号,有人开始呼叫平台管理方,还有人在喊“报警”。

直播还在继续。

手机的话筒忠实地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

“你一直都知道怎么进来的。”克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莉迪亚,我一直都希望你不用这种方式对我。”

“什么方式?”莉迪亚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没有做任何事。”

“你准备公开那些文件。”

脚步声。鞋跟在木质地板上的敲击声。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观看人数突破十万。

那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没有人说话,只偶尔传来某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摩擦过皮肤。然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尖锐的碰撞声,玻璃碎裂,液体泼溅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接下来是一声尖叫。

不是尖锐的那种。是沉闷的、被捂住嘴之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尖叫,像是某种动物在笼中的挣扎。然后是连续的、沉重的闷响,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像重物砸在肉上。

弹幕停了一瞬。

在那两秒钟里,整个直播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画面的角落里能看到一只脚在地毯上抽搐。然后所有的弹幕同时爆发,文字洪流淹没了屏幕,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发生了什么?

门铃响了。

手机的角度捕捉不到门口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脚步声——轻快的,不慌不忙的——走向门口。开门声。然后是克劳的声音。

“她出了意外。”

警察涌入的声音。对讲机的电流杂音。有人在吼叫“不许动”、“跪下”、“手放在头上”。画面里出现了制服裤子和黑色皮鞋。有人捡起了手机,画面剧烈翻转,扫过天花板的吊灯,扫过书架上一排排烫金书脊的商业传记,最后落在了书桌旁边的地板上。

莉迪亚倒在血泊里。

她的烟灰色西装外套已经被染成了另一种颜色。一只手张开着,伸向前方,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指甲折断了两根。

而艾伦·克劳被两名警察按倒在地,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他的脸贴着地毯,面朝的方向正好是手机镜头的方向。当警察把他往外拖的时候,他的脸转了过来。

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满月般的光线下,他的额角沾着血迹,头发凌乱地散落。嘴角似乎微微上翘。

克劳对着镜头笑了。

观看人数突破两百万。

平台掐断了直播。

但没有用。截图、录屏、动图已经被转发到了每一个角落。从洛恩市金融区的办公室隔间到郊区的家庭餐桌,从深夜的酒吧投屏到地铁车厢里的手机屏幕,所有人都在反复观看那段视频,放大画面,一帧一帧地分析每一个细节。

洛恩市警察局的行动组长朱利安·莫雷蒂在十分钟内赶到了现场。他今年四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在重案组干了二十年。当他跨过警戒线走进那间公寓时,满屋的血腥味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他在战争时期服役过,闻过各种各样的味道,但在普通住宅里闻到这种味道永远不寻常。

现场勘查人员正在取证。闪光灯不停闪烁,将凌乱的书房切割成一帧一帧的证据。被打翻的书架,碎裂的威士忌酒杯,散落一地的纸张,还有地毯上那滩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散的液体。

“凶器呢?”莫雷蒂问。

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夹起一个沉重的水晶威士忌醒酒器。底部的血迹已经半干。

“在这个位置发现的。”技术人员指了指书桌旁边的地板,“沾有毛发和皮肤组织。初步判断,至少连续重击了四次。第三次之后她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莫雷蒂看着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将证物袋封口。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上那台仍然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浏览器打开着,标签页显示着一个加密邮件服务的登录界面。桌面上还有一个反扣着的相框。莫雷蒂伸手把它翻过来。

是两姐妹的合影。

“嫌疑人呢?”

“已经被押送到中央分局了。艾伦·克劳,四十二岁,天际科技集团的创始人兼CEO。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旁边的年轻警探伊莱亚斯翻开笔记本,“但是他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一般的律师——是雷明顿事务所的合伙人。”

莫雷蒂揉了揉眉心。雷明顿事务所,那是新埃瑟兰最昂贵的刑事律师事务所,专门服务于那些能够支付天价律师费的白领精英。上一次遇到他们,是在一桩金额高达一百二十亿埃兰元的金融诈骗案中,他们用了三个月时间把主犯的刑期从二十年打到了缓刑。

“死者和嫌疑人的关系?”

“商业竞争关系。”伊莱亚斯念着笔记,“莉迪亚·陈,独立金融分析师,过去六个月一直在调查天际科技的财务造假嫌疑。上个月她向联邦经济管理局提交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举报材料。据说材料里涉及离岸空壳公司、虚假交易、内幕操纵……如果查实,天际科技的股价至少会腰斩。克劳本人的身家会蒸发掉至少三成。”

“动机足够了。”莫雷蒂说。

“不止这些。”伊莱亚斯压低声音,“刚才我们查了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她在开播前二十分钟,收到了一个加密号码的来电。通话持续了六分钟。技术组正在回溯那个号码,初步判断可能来自天际科技的网络架构。”

莫雷蒂走进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洛恩市的夜景璀璨夺目,高架桥上的车流像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永不停歇地流动。就在那些车辆的某一辆里,也许某个司机正在用免提打电话,讨论着今晚的爆炸性新闻——一个亿万富翁在直播中谋杀了举报他的女人。

二十三层楼下,聚集的媒体车辆已经堵塞了整条街道。卫星转播车的天线在夜色中微微发光,记者们在寒风中抱着设备等待新的进展。更远处,市中心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上,天际科技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雄鹰,仍在夜色中闪烁着。

法医抬走了遗体。技术组继续拍照取证。公寓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一分,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莫雷蒂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总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接起来。

“老朱,”局长的声音很急促,“媒体已经疯了。三十分钟后召开发布会。你负责做初步通报。只说基本情况,不要透露细节,不要回答问题。重点是让公众知道嫌疑人在押,调查正在进行。”

“明白。”

挂了电话,莫雷蒂掏出香烟,走到阳台上点燃。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这座城市从未真正睡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克劳被押走时那张脸,那个表情。

他曾见过无数杀人的面孔。有些充满愤怒,有些带着恐惧,有些被懊悔折磨。但克劳的面孔不属于任何一种。

那张脸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轻蔑。

好像他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好像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赢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内,年轻的实习记者马库斯·霍尔正盯着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的那段直播录像。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暂停——就在手机掉落的瞬间。

画面定格在书桌底下的某个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有一小片从壁炉架上震落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两姐妹的合影,相框玻璃碎裂成了蛛网状。而在那无数条裂纹之间,马库斯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反光。

那不是灯光的倒影。

是第三个人。站在门外的黑暗走廊里,被镜头无意间捕捉到的模糊轮廓。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截屏键。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这间公寓里不止艾伦·克劳一个人。

另一个区,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里,莉迪亚的妹妹艾米丽接到了来自洛恩市警察局的电话。她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公式化的声音向她宣读“我们深感遗憾地通知您”,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印有“荆棘谷”字样的信封——那是新埃瑟兰最隐秘的独立网络媒体,专门接收那些主流媒体不敢碰的信息。信封上有她姐姐的笔迹,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了雾霭沉沉的夜空。凌晨时分,天空中飘起细密的雨丝,将广告牌的彩色光芒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在那些光晕之中,天际科技那只展翅的雄鹰仍在高高地盘旋。

而一场她姐姐早已预料到的风暴,即将吞噬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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