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驿馆是梓州城里唯一一所官办的驿馆,专供往来官员和朝廷使节歇脚。它的门脸不大,门前两盏绢灯上写着“剑南道驿”四个字,灯下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谁都知道,这地方的门槛比节度使府还难迈——节度使府好歹还有个侧门可以让平民递状子,城南驿馆的大门只对持符节的官员开放,闲杂人等靠近十步之内,便会有带刀侍卫从门后闪出来。
周衍站在驿馆对面的巷口,远远地打量着那两盏绢灯,没有急着上前。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来的路上顺道回了趟住处,把被桑枝撕破的袖子缝了几针,又用冷水敷了敷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去见冯宦官这样的人物,不能带着一身狼狈相。太监这个群体在唐代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身体残缺,因而对尊严和体面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你若在他们面前失仪,他们不会觉得你可怜,只会觉得你对他们不够尊重。
他整了整衣襟,把账簿重新裹好塞进怀里,又将那片写着“空环在此”的桑皮纸单独折好,放进袖子的暗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走向驿馆大门。
门口的侍卫果然拦住了他。周衍不慌不忙地递上名帖——用薛涛笺写的,笺角压了一枚从节度使府顺来的红泥小印,印文是“剑南节度使府行走”。这个印是他以盐引代办的身份向裴判官要来的,裴判官当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给他盖了。有了这枚印,他在名义上就是严武的直属办事人员,别说是进驿馆,就算是要调阅地方官府的文书,也没几个人敢拦。
侍卫验过名帖,态度立刻恭谨了许多,将他引入驿馆,穿过一进天井,在一间雅室门口停下。侍卫掀开门帘,朝里面通报了一声,门帘后传来一个尖细却不刺耳的声音:“请赵大官人进来。”
周衍弯腰入内。雅室不大,陈设却极为讲究——地上铺着从吐蕃运来的羊毛毡毯,墙上挂着一幅吴道子真迹的山水立轴,案上摆着一只鎏金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龙涎香的烟气。案后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皮肤保养得极好,乍一看分不清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他穿一身素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十根手指上戴着四枚不同材质的戒指——白玉、翡翠、玛瑙、琥珀,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这个人就是冯宦官。神策军中尉府的采买使,替朝廷在剑南道采购军需物资的正五品宦官。但周衍知道,采买使只是他的掩护身份。他真正的生意,是用朝廷拨下来的采买款在蜀中放贷,月息三分,利滚利,到期不还就拿对方的田产铺面来抵。韩澄的账簿里记载的那笔四万两白银的借款,不过是他经手的无数笔生意中的一笔。
“赵大官人,久仰。”冯宦官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周衍在案前的锦垫上坐下。他的声音尖细,但咬字极为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舌尖舔过一遍才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咱家下午才到梓州,你这帖子晚上就送来了。严节帅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果然不同凡响。”
“冯中使谬赞。”周衍在锦垫上盘腿坐下,微微欠身,“赵某冒昧登门,打扰中使休息,实属不该。只是明晚宴席之前,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中使聊聊。”
“单独聊?”冯宦官细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角落里的小黄门退下。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龙涎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将灯光都晕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金色。
“赵大官人想聊什么?”冯宦官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我想聊一个人。”周衍说,“韩澄。”
冯宦官端茶的手没有一丝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衍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下意识收紧力道的表现。冯宦官在紧张。或者说,他在警觉。
“韩澄是叛将,已经被严节帅明正典刑了。”冯宦官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闻,“聊他做甚?”
“因为韩澄死前留了一本账簿。”周衍直视冯宦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账簿里记了中使的名字。三笔,每笔都有具体的时间和数额。”
雅室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温度。冯宦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变成了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审视、警惕、杀意,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恐惧。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博山炉里的香灰又落了一层。
“年轻人,”冯宦官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尖细的嗓音压低了之后听起来竟然有些沙哑,“你胆子不小。敢当着咱家的面提这件事的人,整个蜀中你是第一个。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周衍说,“我今天来,是想给您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片写着“空环在此”的桑皮纸,放在案上,用指尖缓缓推到冯宦官面前。
冯宦官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变色,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像是被人触碰了陈年旧伤般的表情变化。他用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拿起桑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翻到背面——看到了那个空心圆环的印记。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冯宦官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之前那种黏腻的、慢条斯理的腔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法明和尚给我的。”周衍如实回答,“今天下午,他提前到废锦官坊找我,留下了这张纸。”
“法明……”冯宦官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将桑皮纸重重地拍在案上,力道大得茶盏都跳了一下。“那个秃驴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中使认得这个印记?”周衍问。
冯宦官没有回答。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赵大官人,你刚踏入蜀中这个圈子,很多事你不懂。这个印记——”他用指尖点了点桑皮纸上的空心圆环,“它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位子。谁坐上去,谁就是空环。韩澄坐过,但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不到三个月就死了。他死后,位子空了。咱家以为它会一直空下去,没想到——”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桑皮纸上,“法明和尚告诉你空环在此,意思是有人重新坐上了那个位子。”
周衍的心猛地一沉。
空环不是一个神秘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可以传递的位置?
这个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模糊的疑团。如果空环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头衔,那它的存在就比任何单一个人都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蜀中一直存在一个严武之外的、独立的权力中枢,这个中枢不依附于任何官职,不依赖于任何军队,却能从每一笔走私交易中抽取一成利润,持续整整八年甚至更久。
韩澄坐过空环的位子。他在严武的第四盏茶之后接过了这个位子,然后在三个月后被杀。他死的原因,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变无聊了”,而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知道了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中使,”周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空环到底是谁在掌控?或者说,这个位子是谁设立的?”
冯宦官沉默了很久。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喝完之后,他放下茶盏,看着周衍,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咱家不知道空环是谁创立的。咱家只知道,八年前咱家第一次来蜀中办差的时候,空环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的空环是一个马帮老把头,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苍头’。老苍头在的时候,蜀中的走私生意虽然也分帮派,但至少有规矩——盐引不能抢,贡道不能劫,长安来的货必须原封不动地送到。谁坏了规矩,老苍头就派人去收他的命,从无例外。后来老苍头死了,空环的位子空了一阵子,蜀中乱成一锅粥。直到韩澄接过来,规矩才重新立起来。”
“然后韩澄也死了。”周衍说。
“对。韩澄死了不到三天,法明和尚就来告诉咱家,空环重新出现了。”冯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桩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他说新的空环约他在废锦官坊见面。咱家问他新空环是谁,他不肯说。他只说了一句话——‘新空环比老空环更可怕’。”
法明和尚约空环在废锦官坊见面。而周衍定的宴席地点,也是废锦官坊。
这个巧合让周衍的后颈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法明和尚选择提前来找他,留下那张桑皮纸,也许根本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利用他。法明和尚知道空环会在废锦官坊现身,也知道周衍的宴席会引来蜀中所有高端骗子。他把“空环在此”的消息透露给周衍,就是要让周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把整个局面搅得更乱。局面越乱,空环就越难隐藏。法明和尚是在用周衍的宴席当自己的猎场。
“中使,”周衍深吸一口气,“明晚的宴席,您还打算来吗?”
冯宦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在看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咱家本来是要去的。盐引的事,咱家确实想跟你谈。但你现在告诉咱家空环也会来——”冯宦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衍,望着窗外漆黑的天井,“咱家得好好想想。咱家替朝廷办了十几年的差,攒下的银子够花几辈子,犯不着为了几引盐去跟一个连韩澄都压不住的鬼面对面。”
“那就别来。”周衍也站起身来,“您不来,我的局少一个玩家,倒也不会塌。但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在您看来,空环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冯宦官转过身,看着周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八个字。
“他需要规矩,你不需要。”
周衍从城南驿馆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岷江上起了风,吹得驿馆门前的两盏绢灯摇摇晃晃,灯光在地面上晃出一片不规则的明暗。他走在石板路上,将冯宦官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需要规矩,你不需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空环需要一个有规矩的世界——走私的规矩、分成的规矩、利益分配的规矩——因为空环的权力建立在规矩之上。如果没有规矩,空环就只是一个空心圆环,没有任何力量。而周衍不一样,他不需要规矩。他是骗子,骗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获利。规矩越少,他的空间越大。
所以对付空环的方法,不是遵守规矩,而是打破规矩。把空环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砸个稀巴烂,空环就必须现身来收拾局面。
而明晚的废锦官坊,就是周衍砸规矩的第一锤。
他加快脚步,穿过已经宵禁的街道。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他侧身躲进一条小巷,等梆子声远去才重新出来。拐过柳条巷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中央躺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一根断成两截的竹杖散落在身旁。周衍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翻过那个人的身体。
是法明和尚。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挂着一丝黑血,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兵器一击贯穿。他的手边,用指尖蘸着血,在石板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半字——笔画还没写完,手指就停在了最后一捺的半途。
那两个半字是:鼠相。
周衍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巷子两侧的墙壁在月光下投出深重的阴影,每一个阴影都像藏着人,但每一个阴影里都空无一物。风吹过巷口,带起几片枯叶,法明和尚的僧袍下摆也在风中微微颤动。
鼠相动了。
他杀了法明和尚,而且故意留下了名字。这不像是一个暗中行事的清道夫会做的事——除非他不是在隐藏自己的存在,而是在昭告自己的存在。鼠相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开始收网了。
而法明和尚的死,只是第一个。
周衍蹲下身,伸手合上了法明和尚的眼睛。他的手指触到和尚冰冷的脸颊时,忽然摸到了一样东西——法明和尚的右手一直紧攥着,掌心里似乎握着什么。
他用力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骨刻物件。表面粗糙,刻着一个粗陋的鼠头图案。
跟周衍衣领内侧别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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