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灰雾中的酒吧

贝尔港的废船拆卸厂位于城市最东端,那是一块被官方地图刻意模糊掉的区域。从第七街的电车终点站下车,还要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碎石路走将近一英里,穿过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堆成的迷宫,才能看到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滩。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牌子上写着“私人产业,擅入者后果自负”,但“后果”两个字已经被海风吹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连警示本身都不太确定自己在警告什么。

弗兰克·马洛在铁丝网上找到一个被剪开的豁口,侧身钻了过去。他的大衣被铁丝断口勾了一下,在左肩的位置又添了一道口子。这件大衣陪了他三年,如今前襟有两道裂口、后背有一片在消防局墙上蹭出的白灰、内侧口袋被铜面板撑得变了形,看上去和他这个人一样——还能勉强维持体面,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拆卸厂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沿着海岸线铺开了大约半英里,地面上到处是锈蚀的钢板、被切割成碎块的船体、堆积如山的报废轮机零件。几艘拆了一半的旧货轮搁浅在干船坞里,船身上巨大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史前巨兽咬过,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舱室隔层。海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舱室,发出一种呜呜的响声,像是船只在用它们残存的骨架唱着某种早已失传的挽歌。

科尔昨晚说的话在马洛脑子里转:“二管轮克劳斯——那个被报告列为‘失踪’的人。他还活着。至少三个月前还活着。在码头区一个废船拆卸厂的登记簿上看到过一个叫‘威尔·克劳斯’的人。”

马洛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拆卸厂的办公室。办公室是一间用波纹铁皮搭成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两堆废铁之间,像是被两侧巨大的金属垃圾压得喘不过气来。棚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细的黑烟。门口挂着一块用粉笔写着字的木板,字迹潦草,只认得出“招工”和一个被雨水洇模糊了的电话号码。

棚屋里面比外面看上去的更逼仄。一张铁制办公桌占去了大半空间,桌面上堆满了发黄的账本、油腻的零件和半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墙上挂着一面发黑的日历,上面的月份还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沾满了机油的工作服,正在用一把锉刀打磨一个铜制零件。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每一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油垢,但动作却出奇的精细,锉刀在铜件表面上推拉的节奏稳定而均匀,像是一台运转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任何外部指令的老旧机床。

“关门了,”老头头也不抬地说,“招工的明天再来。”

“我不找工作,”马洛说,“我找人。”

老头的锉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起来。“找谁?”

“威尔·克劳斯。二管轮。大概三个月前在你们这儿干过活。”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和他手上的关节一样,是被海风和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球,但从那两条窄缝里射出来的目光却异常的锐利,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片藏在破旧的刀鞘里。“谁说他在这儿干过?”

“港口管理局的调查记录,”马洛说,“三个月前的登记簿上写着他的名字。”

老头把锉刀放下,拿起桌角那块抹布擦了擦手。擦了很久,久到那个动作已经超出了实际需要的时间。然后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封皮是黑色的,四个角都已经磨出了纸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登记簿转过来推到马洛面前。

那一页登记的是三个月前的临时工记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有一行用蓝色墨水写的字——“威尔·克劳斯,二管轮,日结,第7号船体。”登记日期是美杜莎号事故发生后第五天。也就是说,这个人在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周就出现在了这个废船拆卸厂,并且用的是真名。他甚至没有试图躲藏——或者说,他的躲藏方式就是光明正大地待在贝尔港最荒凉的一角,和一堆废铁一起被人遗忘。

“他在哪儿?”马洛问。

老头把登记簿合上,沉默了一会儿。烟囱里的风倒灌进来,吹得铁皮墙板发出格格的响声。“7号船体,”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沿着干船坞走到底,那艘绿色的旧捕鲸船。但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他在这儿干了两天,第三天就没来了。没打招呼,没要工资,什么都没带就走了。他的工具还在棚子里锁着,工具箱上的锁从来没打开过。”老头站起来,走到棚屋角落里一只生锈的铁柜子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一个帆布工具袋。工具袋上印着三叉戟海运公司的标志,下面的名牌上写着“W. KRAUS”。“一个人不会把他的工具袋扔下不管,除非他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带走了。”

马洛接过那个工具袋。袋子很沉,里面装满了扳手、螺丝刀和一卷电工胶带。在袋子的夹层里,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船员工作日志。封面上同样印着三叉戟公司的标志,下面手写着克劳斯的名字和职务。日志的边角已经被水浸过,纸页发胀,字迹有些模糊,但仍然可辨。

他翻开日志。克劳斯用细小的字体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工作内容——出航日期、值班时段、设备检修情况。前面大半本的内容都平淡无奇,直到最后几页。那几页的笔迹明显变了,不再是那种船员惯有的、带着机械重复感的工整字体,而是变得急促、潦草,有些字母被划掉又重写,像是写这些字的人正在被某种巨大的不安追赶。

马洛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克劳斯在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行潦草的大字——

“12号货舱。那不是矿砂。上帝保佑我们发现得不算太晚。”

马洛抬头看着拆卸厂的老头。“12号货舱里装的是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那个动作在告诉马洛: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被捂住嘴带走那么简单了。“我能说的都说了,”他最后开口,“东西你拿走。别再来了。我这儿已经有人来问过一次。”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老头说,目光越过马洛的肩膀望向棚屋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两个人。穿的西装。拿着克劳斯的照片。我说他在三个月前就不辞而别了,他们好像不太信。”他把锉刀重新捡起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们走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的在我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棚屋顶上的烟囱,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这儿烧废料的炉子温度很高吧?’”

马洛把克劳斯的日志收进内侧口袋里,和派克的铜面板、贝茨的信放在一起。那几样东西在他胸前挤成了一块坚硬而冰凉的整体,贴着他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离开拆卸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把阳光滤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照在那些报废的船体上,像是在给它们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几只海鸥蹲在一艘拆了一半的货轮残骸上,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那是贝尔港最荒凉的时刻——白天正在死去,夜晚还没有完全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马洛搭上最后一班往西的电车,在码头区的中心站下车,然后步行前往锈锚酒吧。

这一次他不是去喝酒,也不是去打听消息。他是去找莱尼,把他放在那里的东西取回来。昨晚他把派克的铜面板带走了,但他把制服留在了莱尼那儿。现在他手上有两件来自不同船员的遗物——一件是派克的铜面板,刻着“救他们”;另一件是克劳斯的日志,写着“那不是矿砂”。这两件东西来自同一个事故,同一艘船,指向同一个货舱。但它们的线索是断的,像是两根被从中间剪开的电线,需要某个中间环节把它们重新接通。

那个中间环节,也许就在锈锚酒吧。

下午五点半,锈锚酒吧刚刚开门。这一次,马洛还没推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门口那只船锚下面,平时总是空荡荡的台阶上,此刻坐着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埃利奥特·斯特林。

三叉戟公司的法律顾问穿着和凌晨时分一样的深灰色西装,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木椅上,腿翘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阳台上看日落。他的身后站着那两个身材魁梧的随从,表情和凌晨一样木然。但在斯特林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绸连衣裙,外罩一件剪裁精致的米色风衣,脚上踩着一双在这个满是油污和烟头的街区里显得极其突兀的细跟高跟鞋。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惊艳的漂亮,而是更复杂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介于冷漠和魅惑之间的特质,像是某个被锁在深宅大院里太久了的贵妇人,既渴望外面的空气,又厌恶外面的一切。

“马洛先生,”斯特林站起来,笑容依然完美无缺,“真巧。我们正打算进去喝一杯。贝尔港最好的酒吧,据说就是这家,虽然从外观上看,我对此深表怀疑。”

马洛在台阶下面停住脚步。“斯特林先生。凌晨五点在报社,下午五点在酒吧。你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办公时间是倒着来的?”

“我很欣赏您的幽默感,”斯特林说,好像真的很欣赏一样,“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伊芙琳·哈洛伦小姐。哈洛伦小姐是……”他顿了顿,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们公司董事长的私人助理,也是他的家庭成员。”

伊芙琳朝马洛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下颌抬起的幅度不超过一英寸,但眼睛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流动。马洛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克制的审视,像是一个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看到另一个同样在暗处的人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问候。

“弗兰克·马洛,”马洛自报姓名,“记者。”

“我知道,”伊芙琳说。她的声音比马洛预期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地,像是经常在烟熏火燎的房间里说话。“我看过您的报道。关于海关扣押品仓库那篇,写得很精彩。您把一桩枯燥的行政违规写得像侦探小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不过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海关的那个副关长离职了吧?我记得报纸上说他是‘主动辞职’。”

“确实。”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伊芙琳说,目光平平地看着马洛,“就因为在某个错误的时间收了某个错误的集装箱,丢掉了工作,失去了养老金,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现在他在第七街的一家加油站上夜班。”她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优雅得像是某种仪式,“您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一个人的罪恶,只是为了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能有口饭吃?”

马洛沉默了片刻。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铁锈和盐的味道。“哈洛伦小姐,”他说,“一个人为了吃饭而犯的罪,和一个人为了消遣而犯的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中间的区别,我猜您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伊芙琳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不可察的表情变化,但在那张精心控制着的面孔上,这一动就像是冰面上绽开的第一条裂纹。“也许吧,”她说,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波澜不惊的低沉,“但有时候,站在冰面上的人和站在火坑里的人,他们的选择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为了活下去。”

斯特林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某种边界的存在。“好了,这些形而上的讨论可以先放一放。马洛先生,我们有一个提议想跟您谈谈。这一次不是支票——我们知道您对金钱的免疫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让我们既头疼又敬佩。但也许我们有一个更符合您职业兴趣的提议。”

“什么提议?”

“独家报道,”斯特林说,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展品,“三叉戟海运公司即将收购南美洲的几个新矿石矿区,这是贝尔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国际投资。我们可以让您独家采访整个过程——从合同签署到第一批矿砂运抵港口。这篇报道会让全国媒体的头条为您预留位置。您可以继续做一个正直的调查记者,写一篇正面的、但同样具有新闻价值的报道。这难道不比追着一个已经结案三个月的工伤事故更有意义吗?”

马洛看着斯特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完美的,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这种完美本身构成了最大的破绽——一个人如果连撒谎的时候都能把笑容控制得这么好,那说明他这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

“矿石,”马洛慢慢地说,“12号货舱里装的——是矿石吗?”

斯特林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马洛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随从里,有一个人的脚微微移动了一寸。那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的无意识调整。而伊芙琳——她的反应更细微,也更致命。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细细的烟圈。那个烟圈在黄昏的空气里飘了不到两秒钟就散了。但她捏烟的指节,在那两秒钟里,白了一下。

“12号货舱?”斯特林重复了一遍,音调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一种经过考量的困惑,“我不确定您在说什么。美杜莎号那次航班运的确实是矿砂,铜矿砂,从智利运来的。这是有全套进口文件的。我们的货运单据、海关报关记录、港口卸货清单——全部可以开放给任何媒体核查。”

“那为什么大副派克要在他的铜面板上刻下‘救他们’两个字,然后把它扔下船?”马洛问,“为什么二管轮克劳斯要在日志里写‘那不是矿砂’?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死在船上,一个失踪在废船拆卸厂?”

斯特林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不是消失了,而是缩小了——从一种舒展的、豪爽的笑容,缩成了一种紧绷的、礼貌的嘴唇弧线。“马洛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不是调查,而是在搜集一个已经死亡的船员在临终前的幻觉?一个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四十的垂死之人,在吗啡和剧痛的双重作用下,是有可能产生任何幻觉的。派克大副的死亡是令人遗憾的,但医学记录显示他当时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至于克劳斯——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但三叉戟公司已经按照失踪人员向海岸警卫队报备了。一个失踪的二管轮,在他失踪之前写下的任何话,都不能成为可靠的证据。”

“那么贝茨呢?”马洛说。

这一次,斯特林的嘴唇弧线彻底消失了。“贝茨是谁?”

但马洛没有看斯特林。他在看伊芙琳。她脸上的表情在斯特林说出“贝茨是谁”这四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破裂。那个破裂只持续了一瞬间——也许不到半秒——然后就被她迅速地修补好了。但那半秒钟的破裂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愧疚。那是某种深埋在内疚深处的下意识反应,只有曾经做过亏心事的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来。

马洛认识这种表情。他在采访一个酒后开车撞死了人的司机时见过,在采访一个贪污了养老院经费的官员时见过。那是负罪感——一种被压在灵魂底部的东西,平时盖得好好的,但在某个不期而至的时刻会突然翻涌上来。

伊芙琳·哈洛伦知道贝茨是谁。而且她知道贝茨遭遇了什么。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人,”斯特林重新开口,语气里的温度明显降低了一些,“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们仍然希望这件事能有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解决方式。但如果马洛先生坚持要走另一条路,那我只能祝您——走运了。”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转身朝街边那辆黑色道奇走去。两个随从紧随其后。伊芙琳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钟。她看着马洛,眼神里还是那种冷冷的审视,但审视的内容变了——从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不安的东西。

“马洛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马洛听到但不会被已经走远的斯特林捕捉到,“您刚才说12号货舱。您知道那艘船上有多少个货舱吗?从1号到14号,每个舱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些装的确实是矿砂,有些不是。您要查的不是美杜莎号,您要查的是那些货舱的编号和对应的报关单。找出来哪个舱的报关单是假的,哪个是真的。假的那个舱,才是您要找的地方。”

马洛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帮我?”

伊芙琳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那双细跟高跟鞋踩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响声。“因为有些人犯的罪是为了活下去,”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另一些人犯的罪——只是因为喜欢看别人活不下去的样子。我和您都不喜欢后者。但我说不清我站在哪里。”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马洛,“也许您也说不清。”

她没有等马洛回答,转身朝黑色道奇走去。她的背影在黄昏的雾气里渐渐变淡,高跟鞋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和汽车引擎的轰鸣一起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马洛一个人站在锈锚酒吧门口,头顶的锈蚀船锚在风中发出缓慢的、痛苦的转动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克劳斯日志。14个货舱。每份报关单对应一个货舱。找出对不上的那份,就找到了答案。

他推开了锈锚酒吧的门。

酒吧里还是那股混合着烟味、酒味和柴油味的浊气。莱尼站在吧台后面,看到马洛推门进来,手上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既有担忧,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又来了。”莱尼把酒杯放下,朝角落那个打牌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拿抹布擦了擦手。“上次我说过别再来。昨晚你一走,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来打听你。”

“什么人?”

“和刚才在门口跟你说话的那些人穿一样款式的西装,”莱尼说,把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问的问题不太一样。他们没有问你在找什么,他们问的是——你家里还有谁。”

马洛的手在吧台上握紧了。斯特林凌晨说过的话又响起来——“一个没有家庭可以回家的人。”他知道斯特林的人在调查他的家庭状况。但他不知道他们已经调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莱尼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几年在贝尔港,被三叉戟公司盯上的人不少。有的人被钱收买了,有的人被吓跑了,还有的人——消失了。”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马洛面前,这一次是满的。“你不一样。你到现在还没被收买,也没被吓跑。这让我觉得,也许你真的能做出点什么来。”

马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威士忌从他的喉咙里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片温暖。他把酒杯放回吧台,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莱尼,”他说,“我要查14份报关单。美杜莎号返航时候的卸货记录。每一个货舱对应一份单子。你能帮我在码头上找个人吗?一个能看到这些文件的人。”

莱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酒水账单的背面写了一串号码,推到马洛面前。“找这个人。他叫唐纳德,在港务局做夜班货运调度,干了三十年,还有半年就退休了。他恨这个港务局恨到了骨子里,因为他亲眼看着他们把他所有的年轻同事一个一个换成三叉戟公司塞进来的人。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前提是你别让他丢了剩下这半年的饭碗。”

马洛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展开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这个口袋里现在装着太多东西了——贝茨的信,派克的铜面板,克劳斯的日志,科尔画的档案室简图,现在又加上了唐纳德的号码。每一件东西都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像是胸骨上长出的一层金属外壳。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莱尼叫住了他。“马洛,”莱尼说,声音里的痞气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疲倦,“你认识的那个码头上的家伙——埃德加·贝茨。”

马洛转过身。“他怎么了?”

莱尼低下了头。他把抹布搭在吧台边缘,十指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今天早上,港口巡逻队在12号码头的防波堤下面捞起了一具尸体。没有腿。脸被人用金属管子砸得认不出来。他们说是意外落水——说一个双腿截肢的人半夜爬去防波堤边上吹风,手没抓稳,掉下去了。”

酒吧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角落里打牌的人还在吵嚷,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马洛站在原地,感觉到胸口那几件遗物忽然变得更沉了,像是贝茨的亡魂正趴在他心口上,喘着粗气,用他那双烫得吓人的手攥着他的衣领。

“他们把他的尸体运到市停尸房了,”莱尼说,“明天早上法医会出具一份意外溺亡的鉴定报告。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忘记他。就像忘记派克,忘记克劳斯,忘记所有那些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

马洛没有说话。他走到酒吧门口,把门推开。夜风扑面而来,冰冷、咸涩,带着海藻腐烂的气味。远处,港口的方向有货轮在鸣笛,笛声穿过浓雾,抵达他的耳朵里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某个被困在海底的巨兽正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他在风中站了一分钟。然后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了贝尔港的夜色里。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写有唐纳德电话号码的纸条,攥得骨节发响。

明天的计划很明确:联系唐纳德,拿到14份报关单的复印件,找出那一个造假的货舱编号。然后,在斯特林和他的手下找到他之前,找到克劳斯日志里提到的那个答案——12号货舱里,到底装着什么不是矿砂的东西。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找一个地方过夜。报社不能回了。公寓不能回了。贝尔港那么大,却突然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个口袋里塞满了死人遗物的记者安全地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拆卸厂那个老头说的话——“在这儿过夜的人,要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要么不想让别人找到。”拆卸厂。那艘废弃的捕鲸船,第7号船体,克劳斯三个月前干活的地方。那里也许还有他留下的一些痕迹。

而且斯特林的人已经在拆卸厂问过一次了。同样的地方他们不太可能再搜第二遍。

马洛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开车的不是昨晚那个面色蜡黄的老头,而是一个嚼着口香糖的年轻女人,头发染成了一种刺眼的金色。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马洛要去的地方,嚼口香糖的节奏慢了一拍。

“先生,那个地方晚上不太安全。”

“我知道。”马洛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车子驶过码头区空荡荡的街道。车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港口方向的灯塔每隔几秒钟扫过来一道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短暂的、苍白的弧线。那道弧线每次照过来的时候,都能看到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光里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破碎的玻璃。

出租车在废弃拆卸厂的铁丝网外面停下。女司机收了车费,从后视镜里看着马洛。“需要我在这里等吗?”

“不用。”

“那我给您一个建议,”她说,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粘在驾驶台上,动作里有一种粗野的坦然,“如果有人跟您说,有些罪恶是为了活着——您先别急着评判。在这个地方,真正为了活着而犯罪的人,往往连被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马洛推开车门,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边缘。出租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铁丝网豁口还在,海风穿过那块褪色的警示牌,发出呜呜的响声。

他穿过豁口,沿着干船坞的方向走去。7号船体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死在岸上的鲸鱼。

今晚,这具腐烂的骨架将成为他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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