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艾琳·沃克

雪在傍晚时分开始落下。

起初只是细碎的颗粒,被风裹挟着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但不到半小时,雪粒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集地倾泻下来,在车灯的照射下形成无数道白色的流光,从黑暗的天空中垂直坠落。视野迅速收窄,从一百码缩小到五十码,又从五十码缩小到二十码。道路两侧的黑胡桃树在车灯的边缘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正从暴风雪中缓慢地围拢过来。

霍尔特把雪佛兰萨博班的车速降到了每小时十五英里。她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青白色。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每刮过一次都只能维持不到一秒的清晰视野,然后玻璃就再次被新的雪花覆盖。

“我们赶不回洛根镇了。”卡斯韦尔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车载GPS屏幕上那片代表暴风雪覆盖区域的深红色色块。屏幕上的道路网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变成虚线——州交通部已经开始关闭山区公路。“照这个速度,等我们开到县级公路的时候,路已经封了。”

霍尔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坐在后座的伊森。从黑水峡谷上车之后,伊森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靠在后座的角落里,手里握着那个铁皮盒子——他在离开木屋之前把它从书桌上拿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盒盖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大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真实的遗物,也许是因为他不敢让那些信纸和地图留在空无一人的木屋里,暴露在任何可能闯进去的人面前。

“前面有灯光。”卡斯韦尔忽然抬起手指向前方。

在暴风雪的重重帷幕之后,有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正在闪烁。随着车辆缓慢靠近,那团光逐渐分解成了具体的形状——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石砌的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廊上挂着一盏铸铁制的煤气灯,灯罩里的火焰在风中剧烈摇曳,但仍然顽强地亮着。建筑侧面矗立着一块同样被煤气灯照亮的木制招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韦瑟比客栈——成立于1923年——欢迎过路旅人。

霍尔特把车停在了客栈门口,熄了火。引擎在沉默中发出几声金属冷却时的咔哒声。

“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她说着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入车厢,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卡斯韦尔,联系阮,让她在县警署待命。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组织搜救队进入矿井。”

客栈的门厅很小,但很温暖。石墙上挂着几幅阿巴拉契亚山区风景的油画,画面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暗淡,但笔触仍然清晰可见——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一条蜿蜒的溪流,一片秋天的白蜡树林。壁炉里烧着木柴,火焰在铁制炉栅上跳动,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和老旧地毯上积攒多年的灰尘味。

登记台后面站着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头顶几乎全秃,只有两侧还残留着几缕白发的残余。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羊毛开衫,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奥托·韦瑟比,这家客栈的第三代经营者。

“这种天气还在赶路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必须赶路的理由。”奥托一边登记住房信息一边说,目光在霍尔特出示的联邦法警徽章上停留了一瞬,“你们三间房。楼上的热水管道有点问题,我建议你们用楼下的公共浴室。早餐七点开始,咖啡二十四小时供应。如果你们需要晚餐,厨房现在已经关了,但我可以给你们留几份冷的火腿三明治放在餐厅里。”

“谢谢。”霍尔特接过钥匙,“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来投宿?一个单独出行的男性,大概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体型偏瘦,身高六英尺左右,可能有明显的面部疤痕。”

奥托歪着头想了想。“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一对年轻夫妇,从弗吉尼亚州来的,要去北边看雪景。我给他们安排了二楼靠东边的房间。没有单独出行的男性。”

“你确定?”

“在这种天气里,每一个敲门的客人都是上帝送来的意外之财,”奥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不会记错任何一个。”

霍尔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钥匙分给卡斯韦尔和伊森。伊森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紧挨着后门。房间很小,家具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松木衣柜和一把扶手椅。扶手椅的坐垫已经被坐出了形状,凹陷处正好适合一个人的身体轮廓,不知道多少个住客在这把椅子上坐过,看着窗外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想着各自的心事。

伊森把铁皮盒子放在床上,打开盒盖,重新拿出了他父亲的信。

他已经读过了一遍,但他需要再读一遍。这次他读得更慢,在每一个段落之间停顿更久。他父亲在信的最后提到了“墙壁夹层里的铁箱”,在地图上标注了那个铁箱的具体位置——梅里麦克监狱地下二层,档案室东侧走廊的尽头,第三块墙砖后面。铁箱里装着弗兰克·多尔西典狱长藏匿的全部秘密档案,包括斯特林菲尔德镇灭门案的原始调查材料,包括那只儿童手套的指纹鉴定报告,包括那些在庭审中从未被披露的证据清单。

但他父亲在信里没有说那个铁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伊森翻到地图的背面。在手绘的监狱平面图下方,他父亲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附注,字迹因为空间狭小而变得更加紧凑:

“铁箱里还有丹尼尔·莫兰七岁时的心理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是我做的。如果你要理解为什么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必须先读完它。”

丹尼尔·莫兰。七岁。心理评估报告。

伊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象一个七岁的男孩被带进他父亲在梅里麦克监狱精神病区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他见过——在他童年时那些偶尔去父亲工作场所的周末。办公室里有一张深色的橡木书桌,一把转椅,墙上挂着一张精神病学学位证书,以及一套被父亲视若珍宝的标准罗夏克墨迹测验卡片。窗户很高,高到一个七岁的孩子只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看不到楼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和铁丝网。

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需要心理评估?

伊森重新睁开眼睛,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子。就在他把盒子关上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霍尔特那种三下短促有力的敲门。也不是卡斯韦尔那种沉重的拳头砸门。这次的敲门声很轻,两下,带着一种有节制的礼貌,像是敲门的人非常确定房间里的人会开门。

伊森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打开门链,只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的煤气灯已经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线昏暗,勉强能照出门外那个人的轮廓。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瘦小,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致的小圆髻,几缕被雪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夹克,肩上挎着一个已经磨破了边的帆布包,左手拿着一个湿漉漉的笔记本。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深棕色和黑色之间的色彩,眼神直接而专注。

“你是伊森·科尔。”她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伊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走廊两侧——没有霍尔特,没有卡斯韦尔,没有其他人。只有这个女人站在他的门口,身上的雪水正在缓慢地滴到走廊的地毯上。

“你是谁?”

“我叫玛雅·陈。”她从羽绒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从门缝里递进来,“我为《纽黑文调查者》工作。独立调查记者。”

名片很旧,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玛雅·陈——调查记者——纽黑文调查者报。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电子邮件地址。伊森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段用衬线字体排版的话,看起来像是某种格言:“真相不是被发现的东西。它是被记录的东西。”

“你是记者。”伊森把名片还给玛雅,“这种天气里,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洛根镇?”

“我从梅里麦克来的。”玛雅说。

伊森的手指在门把上紧了紧。

“梅里麦克监狱?”

“不。梅里麦克镇。监狱旁边那个镇子。”玛雅把头发上融化的雪水擦了擦,肩膀微微颤抖——她显然在户外待了很久,羽绒夹克的肩部和膝盖位置全部被雪浸透了。“我在梅里麦克镇待了整整一个星期,追踪一个失踪的档案管理员。他叫莱纳德·布里格斯,在梅里麦克监狱档案室工作了二十二年,直到六天前突然辞职离开。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个人物品,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他宿舍的灯还亮着,床铺没有整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都没带走。他就像出门去买一包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六天前。”伊森重复了一遍。那差不多是卢西安·莫兰从死囚区越狱的前三天。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玛雅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一个人在档案室工作了二十二年,然后忽然在死囚越狱前三天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来的时候没有带行李,走的时候也不带行李。他的存在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伊森终于把门链解开了。玛雅走进房间,在扶手椅上坐下,把湿漉漉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的页面因为受潮而略微卷曲,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速记符号,采访记录,时间线图表,箭头和圈注在各种人名和日期之间来回穿插。

“我调查莫兰案已经五年了。”玛雅开门见山,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寒暄上,“比你还长三年。我差一点就拿到了多尔西典狱长藏起来的那批档案——差一点点。三个月前,我在梅里麦克镇找到了一个退休的监狱心理医生,他声称自己在八十年代末曾经和诺兰·科尔医生共事过。他告诉我,科尔医生在临死前把一些东西从档案室里移走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以如此熟悉的口吻说出来,伊森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一颤。他在扶手椅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个退休医生叫什么名字?”

“他让我不要透露。但他告诉我,科尔医生在1989年春天——斯特林菲尔德镇灭门案发生前六个月——已经开始在私下收集莫兰兄弟的档案。不是卢西安的档案。是丹尼尔的。”玛雅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被反复翻折过的,“丹尼尔·莫兰在七岁的时候被送进过梅里麦克监狱的精神病区。不是作为罪犯,而是作为患者。他在学校里咬了一个同班同学的手臂,把对方的皮肤和肌肉一起撕了下来,伤口需要缝十七针。校方报警后,警方发现这个七岁男孩身上有二十八处新旧不一的伤痕——烟头烫伤,皮带抽打的痕迹,被钝器砸击后留下的淤青。他是被父亲虐待的。他的哥哥卢西安是唯一试图阻止这一切的人。”

伊森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他父亲的信里提到了丹尼尔七岁时的心理评估报告,但没有提到男孩被送进过监狱精神病区。他父亲省略了这一段。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他认为伊森需要亲眼看到铁箱里的档案才能承受那个分量。

“这份评估报告现在在哪里?”玛雅直直地看着伊森,眼神里带着某种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请求,“我知道你知道它在哪。或者说,你知道你父亲把它藏在了哪里。”

伊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在持续,壁炉里的木柴在不远处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记者,她花了五年时间追踪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在梅里麦克镇的雪地里蹲守了一个星期,穿过暴风雪来到这个偏远的客栈,敲开了他房间的门。

“梅里麦克监狱地下二层,”伊森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档案室东侧走廊尽头,第三块墙砖后面有一个铁箱。我父亲把档案藏在那里。但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现在那个铁箱还在不在——”

“还在。”玛雅打断了他,“但需要密码。”

她看着伊森。她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伊森想起了他父亲写信时那种语气——平静,克制,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密码是什么,科尔先生?”

伊森没有回答。那个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他父亲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但一旦他说出来,他就把最后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钥匙交给了一个陌生人。一旦那个铁箱被打开,里面的一切——包括他父亲在越狱计划中扮演的角色——都会变得无可挽回。

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卡斯韦尔的声音从门厅方向传来,沉郁而紧张:“霍尔特!县警署刚发来的通报——黑水峡谷矿井发生了坍塌。就在半小时前。入口全部被碎石封死了。”

伊森站了起来。玛雅也站了起来,湿漉漉的笔记本从她膝盖上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一条消息,”卡斯韦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伊森几乎需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才能听到后面几个字,“矿场西侧的老通风井口刚刚有灯光信号出现。有人从里面在往外发信号。”

伊森推开门,走进走廊。霍尔特已经站在门厅的壁炉旁,正在穿风衣。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在冷静与紧张之间不断切换。她抬起头看了伊森一眼,那个眼神告诉他:搜救计划被提前了,不管天气如何,他们必须在今晚进入矿井。

而矿井深处那个正在发出灯光信号的人——不管他是卢西安还是丹尼尔——正在寒冷和黑暗中等待着地面上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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