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补给线断裂

南极大陆腹地,东陆古陆站。

朴润浩盯着通讯终端屏幕上那行闪烁的红字,已经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补给线中断。恢复时间:待定。”

待定。这个词在极地语汇里,等同于“别指望了”。每年二月末,海东国南极科考队的“雪龙号”破冰运输船会从南纬六十二度的中山站出发,沿着固定航线向南腹地挺进,为散布在冰原上的六个越冬站运送接下来整整一年的物资。今年二月,雪龙号没有来。

起初是卫星通讯里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冰架大面积崩解,航线被迫改道。后来连这段语音也被杂音吞没,只剩终端上那行字。再后来,通讯室值夜的气象员发现长波电台信号开始出现异常延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离层里搅动。

朴润浩关掉屏幕,转身望向观察窗外。极昼正在死去。太阳贴着冰原边缘挣扎了四十分钟,终于被地平线彻底吞没,天空中残留着一道从紫红过渡到钢青色的淤痕。往后四个月,这个站将沉入完全的黑暗,气温会跌到零下七十度以下,而他们只剩下十一个人,和一座上锁的仓库。

“润浩,站网断了。”

通讯室的门被推开,机械师南成焕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胡茬上挂着冰碴,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物理断开?”朴润浩问。

“光缆接口被冻裂了。”南成焕把沾满冰霜的手套丢在门边,“我查了两遍。不是自然冻裂,是有人用冰镐尖撬进去,再泼水封住。手法很聪明——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低温损坏,不拆开绝对发现不了。”

朴润浩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站长了?”

“说了。”南成焕走进来,压低声音,“他说这是‘意外损耗’,让我填张维修单就行了。维修单。我们连下个季度的燃料都不够烧,他让我填维修单。”

朴润浩没接话。他走到通讯台前,调出一份表格——海东国《南极科考站运营信息公开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标准格式,标题栏赫然印着“科考站记录查阅申请书”。他已经填好了所有内容:申请人姓名、所属部门、申请查阅的记录范围、查阅目的说明。在最后一栏“与申请人利害关系”里,他只写了一句话:

“查明先父朴正焕于伊涯越冬队事件中的真实死亡原因。”

伊涯越冬队事件。十年前,同样在这座东陆古陆站,十一名越冬队员中三人死亡、一人失踪。官方调查结论认定这是一起由极夜环境引发的集体癔症——队员们陷入妄想,互相攻击,最终导致惨剧。他的父亲、随队医生朴正焕,被归入死亡名单,死因是“精神失常后自残”。

这份报告被完整封存,保密期二十年。

朴润浩花了五年时间考进极地科考系统,又用了三年申请调到东陆古陆站。他在等一个机会。现在补给线断了,外界的眼睛暂时看不到这里,有些人或许会放松警惕。

他拿起申请书,推门走向站长办公室。

东陆古陆站的内部通道是一条由波纹钢板拼接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五米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冷光。走廊尽头是站长申东赫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式暖风机低沉的嗡鸣。

朴润浩敲了敲门。

“进。”

申东赫坐在铁灰色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纸质站务日志。他是第六次越冬的老极地人,颧骨被紫外线灼成深褐色,左眼睑下方有道冻伤留下的疤痕。看到朴润浩手里的文件,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表情。

“南成焕跟你说光缆的事了?”他问。

“说了。”朴润浩把申请书放在桌上,“但我是为这个来的。”

申东赫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去碰那张纸。

“你可以从官方渠道申请。”

“官方渠道需要走极地研究所档案处,来回审批至少六个月。”朴润浩说,“根据《信息公开法》第十七条,在紧急状态或不可抗力导致常规通讯中断期间,科考站站长有权直接批准站内记录查阅申请。当前补给线中断、通讯受阻,符合‘紧急状态’定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暖风机的嗡鸣忽然显得刺耳。

“你背得很熟。”申东赫说。

“我父亲教我的。他常说,在极地活下来,要么靠体力,要么靠规则。”

申东赫终于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伊涯越冬队事件”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申请书。

“申请驳回。”

“理由?”

“你引用的第十七条已经在去年修订时废止。”申东赫语调很平,“现行法规要求,涉及跨年度历史档案的查阅,即使紧急状态也须经极地研究所档案处远程授权。你如果想查,等通讯恢复了再申请。”

朴润浩站在原地,盯着站长的脸。他熟知《信息公开法》每一次修订的内容——第十七条从未被废止,只在上一次修订中增加了补充条款。站长在说谎。

而一个在极地待了二十年的人,不会记错自己每天都在执行的法规条文。他不是记错了,是希望朴润浩不知道。

“明白了。”朴润浩收回申请书,“我会等通讯恢复。”

他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时,听见申东赫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恶意,更像是某种提前表达的歉意。

走廊里,朴润浩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申请书。纸张边缘被他攥得起了皱。他深吸一口气,让涌到喉咙口的情绪重新沉下去。

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是十年前极夜降临前的最后一个通讯窗口期。那天卫星信号很差,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他说:“润浩,站里有些事情不对劲。我把东西放在了——”然后信号就断了。

第二天,东陆古陆站发回报告:越冬队内部出现严重冲突,一名队员失踪,两名队员受伤。又过了三天,补发报告:朴正焕医生精神失常,在站内自残身亡。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在极地科考系统服务了十五年的随队医生,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崩溃。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同时死亡的另外两名队员,一个来自通讯组,一个来自机械组,都与医疗毫无关联。更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所有参与调查的机构最终一致选择了那个最顺当的解释——极夜让他们都疯了。

一个合理的故事。不需要费力去拼凑碎片,不需要怀疑任何活着的人,只需要相信南极的黑暗真的能把人逼疯。

朴润浩回到自己的隔间,在床板下面摸出一个防水密封袋。袋子里是一本旧笔记本,黑色人造革封皮,边角磨得发白。这是他父亲最后一批私人物品中唯一被送回的东西,夹在一套防寒内衣里,似乎被人故意藏进去。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褪色的合影。父亲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另外五个人,背景是东陆古陆站的标志性三角铁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伊涯队,最后的太阳。”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有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字迹潦草,明显是在紧张状态下写成:

“日志已移交柳贤泰保管。若我不能亲口讲述,请找到他。站里的安全依赖于某种让所有人保持沉默的默契,而我不打算继续遵守这个规则。赤蛇还在。”

赤蛇。

朴润浩合上笔记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地质学家柳贤泰,站里年纪最大的越冬队员,参加过伊涯队的老人。他平时几乎不说话,吃饭时坐在角落,工作时待在岩芯库最深处。别人以为他性情孤僻,只有朴润浩知道,柳贤泰每天深夜都会独自走到冰芯钻探平台,站在零下五十度的冷风里,一站就是半小时。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冰层下面浮上来。

朴润浩把笔记本重新封好,塞回床板下面。窗外已经完全黑透,应急灯的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张消瘦、疲惫的脸。

就在这时,站内广播忽然响了。

申东赫的声音从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语气急促:“全体注意,马上到主会议室集合。重复,全体马上到主会议室集合。任何人不得缺席。”

朴润浩愣了半秒。他拉开隔间的门,走廊里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南成焕从对面隔间冲出来,脸色发白。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朴润浩说,“但站长从来不用紧急广播。”

主会议室是站内最大的封闭空间,中央一张不锈钢长桌,四周墙壁上贴着历次越冬任务的队徽和编号。朴润浩和南成焕赶到时,大部分队员已经到了。有人在穿外套,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柳贤泰站在房间角落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虚空。

申东赫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的表情比半小时前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走到长桌顶端站定,用手掌按了按桌面,示意所有人安静。

“刚才检查站外装备库,发现一台雪地车被启动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下来。

“启动时间是昨晚二十三点到今晨一点之间,持续运转约两小时。”申东赫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燃油表显示消耗了四十升。这四十升油去了哪里,目前没人知道。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出去过,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没人说话。

朴润浩环顾四周。医生刘美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大气化学师崔仁浩眼睛盯着天花板,厨师长具泰正用手帕擦额头的汗,地球物理学家金允哲端坐不动,脸上挂着一贯的沉静。

金允哲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也是全站资历最老的人之一。他参加过八次越冬任务,业内声望极高。他生着一张轮廓方正的脸,说话时语调沉稳、不疾不徐,是那种往会议桌前一坐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人。

“也许有人梦游。”金允哲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安慰一群孩子,“极夜刚开始,身体昼夜节律被打乱,出现无意识行为并不罕见。建议先检查站内所有钥匙和出入登记记录,也许能找到线索。”

他说得很合理。合理到会议室里不少人松了口气,开始点头附和。

但朴润浩注意到一个细节:金允哲说这番话的时候,柳贤泰把脸转向了墙壁。

会议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结论的情况下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决定去检查装备库,有人打算回房间睡觉。朴润浩在走廊里追上了柳贤泰。

“柳老师。”

柳贤泰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您知道些什么。”朴润浩说。

“我知道的,都不会是现在你需要的答案。”

“我父亲留下的日志里提到一个名字。”朴润浩压低声音,“赤蛇。”

柳贤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建议你,”他终于转过头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像碎冰一样扎人,“不要再查这件事。尤其是在通讯恢复之前。”

“为什么?”

柳贤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指了指走廊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那颗红色指示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通往岩芯库的楼梯间里。

朴润浩一个人站在原地,走廊两端延伸进黑暗,只有头顶那盏应急灯照出一小圈苍白的光。站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里面缓慢爬行。

他攥紧手中的申请书副本,指节发白。

父亲说,他把东西放在了某个地方。

十年过去了。东陆古陆站被积雪反复覆盖又反复挖掘,旧的痕迹早已被擦干净。但有一个地方,从伊涯事件之后就再没人进去过。

旧站。冰下的旧站。

当年事故发生后,海东国极地研究所下令将旧站主体结构整体封存,入口用铅封焊死,所有档案就地锁入防爆柜。新站建在旧站西侧两百米外的冻土层上,中间由一条废弃的物资运输隧洞相连——这条隧洞也被封锁,理由是“结构不稳定,存在坍塌风险”。

朴润浩知道那条隧洞的位置。他也知道,站里有人会在深夜消失。

他看了看手表。海东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四分,极夜第一天。

外面是零下五十五度的冰原,风在站体钢板外壳上刮出尖锐的啸音。朴润浩回到隔间,取出笔记本藏进外套内袋,然后将一把机械维修扳手塞进靴筒。

他决定今晚就去找那条隧洞。

不管洞口站着什么东西,什么人在里面等他。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又闪了一下。这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有人在控制台前调整了什么参数,然后悄然离开。

而朴润浩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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