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赶到格兰特检察官家时,车库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夜中交叉摇曳,照出一张张半明半暗的脸。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车库里面——那辆银灰色的奔驰轿车发动着,排气管被一根软管连进了车窗缝隙。车库门大敞着,废气混着雪粒向外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把他拉出来!”本森捂着口鼻冲进去,另外两个男人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驾驶座上的菲利克斯·格兰特拖了出来,平放在雪地上。
索菲亚挤到前面,蹲下身查看。格兰特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樱桃红色——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脉搏已经细若游丝。
“谁会做心肺复苏?”索菲亚抬头问。
人群中一阵沉默。最后是玛莎推开众人跪了下来,那双端了二十年咖啡的手交叠按在格兰特胸前,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叫救护车!”玛莎一边按一边吼。
“电话打不出去!”有人回应,“信号塔还没修好!”
索菲亚站起身,目光扫过车库内部。车库里异常整洁,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副驾驶座上——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敞开,里面露出一叠照片。
她绕到副驾驶一侧,用袖子裹住手指拉开车门。信封里装着七八张照片,全是同一个场景:十年前马库斯·斯旺被捕时的现场取证照。照片上的马库斯还很年轻,脸被按在警车引擎盖上,双手反铐,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你明知道他在说谎。”
字迹与霍洛韦法官墙上那两个血字如出一辙。
“他还活着!”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欣慰,“呼吸恢复了,但意识不清。”
索菲亚把照片揣进大衣口袋,走回车库门口。格兰特被抬进了屋里,玛莎正用毯子裹住他的身体。本森站在一旁,脸色比雪还白。
“先是法官,再是检察官。”本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这是冲着当年那案子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索菲亚没有回应。她注意到车库里还有一个东西——靠墙的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她借着人群混乱的间隙,把它捡了出来。
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六个名字,其中两个已经被用红笔划掉了:
埃德加·霍洛韦——已划掉。
菲利克斯·格兰特——已划掉。
克劳德·佩恩
维克多·索恩
奥古斯特·克罗
还有一个名字被墨迹涂抹得完全看不清,像是写字的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拼命想把它从纸上抹去。
索菲亚把名单折好,和信、照片一起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她直起身,发现玛莎正隔着人群看她,眼神复杂得像是藏着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你知道些什么。”索菲亚走过去,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玛莎沉默了很久。久到索菲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霍洛韦法官退休回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都会来我这儿吃炖牛肉。”玛莎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雪水的手套,“上个月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判过的最重的案子,可能判错了。”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玛莎摇头,“他只是说,有些人在法庭上说谎,有些人让他们说谎,还有些人——”她停住了。
“还有些人什么?”
“还有些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闭嘴。他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索菲亚还想问什么,但本森已经带着几个人从格兰特家出来了,手里多了几把猎枪。
“我们要去找克劳德·佩恩。”本森宣布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个线人。如果凶手真的是顺着名单在杀人,佩恩就是下一个。”
“你不觉得应该保护现场,等警察来吗?”索菲亚问。
“警察?”本森冷笑了一声,“灰雾镇只有一个治安官,老汤姆·韦勒,今年六十八岁,关节炎严重到下雪天都出不了门。等外面的警察来?暴风雪不停,路不通,谁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从现在起,我们只能靠自己。”
人群发出了低沉的附和声。恐惧正在空气中凝结,变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集体性的愤怒。
索菲亚知道这种情绪。她采访过无数起冤案,见过无数个被愤怒驱使的群体。当恐惧找不到出口,人们就会把它转化成暴力。而暴力一旦找到第一个目标,就不会停下来,直到吞噬一切。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佩恩住在镇子西边的拖车公园里,一栋锈迹斑斑的活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堆满了空啤酒罐。本森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门虚掩着。
本森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绕到后门,他自己端着猎枪推开了前门。索菲亚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屋里很乱。沙发被掀翻了,抽屉全部被拉出来倒在地上,冰箱门敞开着,里面的食物散了一地。像是有人在这里粗暴地翻找过什么。
但没有血迹。
没有尸体。
克劳德·佩恩不在家。
“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本森检查完所有房间后得出结论,“佩恩可能跑了,也可能被——”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被”字后面是什么。
索菲亚在卧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被撕掉一半的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大部分号码后面都标注着缩写,索菲亚辨认出了几个——AG代表菲利克斯·格兰特检察官,EH是埃德加·霍洛韦,而VS——
维克多·索恩。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看到了一行潦草的备忘录,日期是三天前:
“VS来电。他知道了。他说有人寄了东西给霍洛韦。我得走。必须走。”
索菲亚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维克多·索恩知道了什么?谁寄了东西给法官?是那封未写完的忏悔信吗?
她把通讯录的残页收好,走出拖车。本森正在指挥几个人分头去镇上搜寻佩恩的踪迹,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的落雪覆盖了大半,看不出去向。
“找不到佩恩,你们打算怎么办?”索菲亚问。
本森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里多了一种她之前在餐厅里没见过的冷硬。
“那就找下一个。名单上还有谁?”
“维克多·索恩。”旁边有人接话,“那个律师。”
“索恩不在镇上,好几年没回来了。”本森说,“那就只剩下——”
“奥古斯特·克罗。”玛莎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裹着一件厚羽绒服,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奥古斯特·克罗是灰雾镇的镇长,连任了三届,镇上的锯木厂、加油站和唯一的杂货铺都归他名下。他算不上大富豪,但在这个穷乡僻壤,他就是土皇帝。
而索菲亚记得很清楚——在霍洛韦法官的卷宗里,克罗的名字出现过。他是马库斯·斯旺案的证人之一,但从未出庭作证。他的证词笔录封存在法院档案室,标注为“未采用”。
“克罗镇长现在在哪儿?”本森问。
“镇公所。”玛莎说,“他今晚一直在那儿,说是要协调暴风雪期间的物资分配。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里却有两个人影。”
“两个人影?”
“对。一个是克罗。另一个——”玛莎深吸了一口气,“我没看清楚脸,但那人的块头不小,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
本森的脸色骤然变了。
“马库斯·斯旺出狱后左腿受过伤,走路就有点瘸。”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所有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有人举起猎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雪夜中回荡,惊起远处针叶林里一群乌鸦。
“去镇公所!”本森吼道。
人群开始朝镇中心移动,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跳跃着,像一群被激怒的萤火虫。索菲亚被裹挟在人流中,想喊停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些人已经不在乎真相了,他们只想找到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然后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悲伤都砸在他身上。
而当一群人集体失去理智的时候,真相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东西。
镇公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楼,正门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本森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一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镇长办公室透出灯光。
门紧闭着。
本森一脚踹开了门。
办公室里,奥古斯特·克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他面前确实站着一个人——但不是马库斯·斯旺。
是维克多·索恩。
那个据说好几年没回灰雾镇的律师,此刻正站在镇长办公室里,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到破门而入的人群,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上好,诸位。”维克多·索恩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法庭上做开庭陈述,“我猜你们是来找马库斯·斯旺的。可惜,他不在。”
本森的枪口在他和克罗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没料到这个场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替我的当事人——”维克多看了一眼克罗,“处理一些法律事务。”
“什么法律事务需要在暴风雪的半夜处理?”索菲亚从人群中走出来,与维克多四目相对。
律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莱恩女士,久仰。我读过你的书。”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上面,“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很简单,因为有人准备重启十年前的调查,而有些人不太高兴。”
“哪些人?”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维克多看了一眼窗外仍在咆哮的暴风雪,“那些人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这个镇上,甚至不在你能找到的任何一份卷宗里。他们藏在文件与文件之间的缝隙中,藏在证词的沉默里,藏在那堵墙上的血字背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索菲亚身上。
“你想知道真相吗?真相从来不在法庭的记录里。它在这座小镇每一个人的呼吸里,在每一次沉默的选择里。”
索菲亚感觉到自己大衣口袋里那半封忏悔信正在发烫。
“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三天前,是你给霍洛韦法官寄了什么东西吗?”
维克多的笑容消失了。
那一瞬间,索菲亚第一次在这个律师脸上看到了某种真实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几乎像是悔恨的东西。
但还没等他回答,镇公所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尖叫声四起。索菲亚本能地蹲下身,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在一片混乱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一声闷哼。
有人在黑暗中倒下了。
等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奥古斯特·克罗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胸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猎刀,刀柄露在胸口外面,刀刃整个没入心脏。
而维克多·索恩,已经不见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