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袭榷场

走私港口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阿七几乎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那不是一座真正的港口,而是一堆漂浮在海上的垃圾——几十艘大小不一的破船被铁链和木板连接在一起,拼成一片摇摇晃晃的水上集市。船与船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废弃的渔网和破布,踩上去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呻吟。桅杆上挂着的不是旗帜,而是各色各样的破衣服和晾晒的鱼干,在海风中飘荡着,像一群没有身体的鬼魂在招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烂鱼、桐油、烧酒和人汗的浓烈气味,浓到阿七站在蜃楼号的甲板上都能闻到。

这就是榷场。不在大唐任何一座城池的管辖范围内,不在任何一张官方的海图上标注,却养活着东南沿海数以千计的亡命之徒。在这里,没有官府,没有律法,没有户籍,没有名字。只有货物和价钱。

蜃楼号在距离浮动港口半里远的地方抛了锚。宋娘子站在船头,用一根铜管望远镜扫视着港口的布局。阿七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别着那把墨色刀鞘的匕首,背上多了一只用麻绳捆紧的包裹——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一块火石,一卷绷带,三天的干粮,一张凤翔府地图,以及那根铜簪。她用布条把铜簪缠了又缠,贴身塞在腰带内侧,走一步能感觉到它硌在胯骨上的凉意。

“看到那艘红帆船了吗?”宋娘子放下望远镜,指了指港口最右侧停泊的一艘双桅商船。那艘船比周围的破船都大,船身涂着暗红色的漆,帆布也是赭红色的,在一堆灰扑扑的破船中间格外扎眼。

阿七眯眼看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是李鼎的货船。”宋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挂的是泉州商号的旗,但底舱里装的不是货,是李鼎从凤翔府搜刮来的金银细软。他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了,提前把家当往老家运。今晚船上会有一场交易——李鼎的人要见几个本地的走私头子,谈一条新的麒麟菜航线。”

“你要去?”

“不光要去,”宋娘子将望远镜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来看向阿七,“你也要去。”

阿七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匕首上。“什么时候?”

“子时。潮水最高的时候。”宋娘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交易是幌子。我要的是那艘船上一个人。”

“谁?”

“李鼎的幕僚。一个姓钱的师爷。”宋娘子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阿七手里,“此人是李鼎的心腹,跟了李鼎十五年。乾元元年构陷我父亲的那道奏章,就是他执的笔。他知道的远比他该知道的多——包括李鼎上面的人是谁,以及那封亲笔信可能藏在何处。”

阿七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看。她问:“你要活的?”

“活的。”宋娘子的回答简短而干脆,“至少要活到他把该说的都说完。”

夜幕降临之后,浮动港口反而比白天更加喧闹。各色灯笼被点亮,挂在船舷上、桅杆上、临时搭建的棚屋横梁上,将整片水面照得五光十色。赌摊开了张,酒肆里传出划拳的吼声,几个涂着厚粉的女子靠在船舷边朝过往的船工招着手。在这片法律无法触及的水上废墟里,夜晚不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做生意的。而最赚钱的生意,从来不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七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底舱奴工那身破烂的布衣,而是一套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匕首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她的头发被宋娘子亲手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颧骨的线条硬朗了,下巴的弧度收紧了,眼角多了一抹在蜃楼号上磨出来的锐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宋娘子同样换了装。她褪下那身全黑的丧服,穿上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头发盘成高髻,插着两根碧玉簪子。她往脸上扑了一层薄粉,点了胭脂,整个人从阴沉冷厉的海上船主变成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商贾女眷。阿七第一次看到宋娘子化妆,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宋娘子在扮演另一个人时的自如。那种自如来自于十三年的磨练,来自于无数次在不同身份之间切换的生存本能。

“你扮的是我的侍女。”宋娘子一面整理袖口一面交代,“进船之后跟紧我,不要抬头,不要主动说话。如果有人问你话,就说嗓子坏了。你的任务不是演戏,是看。看我给你指哪些人,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座位、他们说的话。一旦外面的信号响了,你就往船舱后部走,找那个姓钱的。记住他的长相——”她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炭笔肖像画,递给阿七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长脸,山羊胡,右眼角有一颗黑痣。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收到袖子里。记在心里。”

阿七接过肖像画,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右眼角的黑痣,然后将纸条折好收进腰带内侧。她的指尖碰到了藏在里面的铜簪,凉意顺着指甲传上来,像一个小小的提醒。她爹在海底躺了十三年,而今晚她要抓的人,是那道将她爹送进海底的奏章的执笔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味的夜风,将它缓缓吐出来,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起压回了腹腔深处。

子时。潮水涨到了最高点。

宋娘子带着阿七和四名挑夫——实际上是从水手中挑出来的四个最能打的汉子——乘一艘小舢板靠上了那艘红帆商船。船上的守卫比阿七预想的要多。甲板上站着六个人,船头两个,船尾两个,舱门两侧各一个,个个腰间佩刀。但他们的站姿松散,脸上没有戒备的表情,显然不认为在这个三教九流的走私港口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宋娘子递上一张名帖,片刻之后舱门便打开了。从舱里迎出来的是一个胖得像米袋一样的商人,满面堆笑,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珍珠链子,两只手上有八只戒指。他对着宋娘子拱手作揖,嘴里连声说着“宋老板久仰久仰”,声音又尖又腻。

阿七低着头跟进去。船舱内部装修得富丽堂皇——紫檀木的桌椅,锦缎的坐垫,四角摆着烧檀香的铜炉,正中央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菜是清蒸石斑和红烧鲍鱼。在这个连淡水都珍贵如金的走私港口,这样一桌酒席的价值,够买蜃楼号底舱里十个奴工的命。

桌前已经坐了四个人。阿七借着倒酒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圈——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山羊胡,右眼角一颗黑痣。钱师爷。画像上的人和真人只差了一分神韵——真人更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消耗着精力,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他端着一只白瓷酒杯,手指细长如鹰爪,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钱师爷旁边坐着一个穿赭色短衫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脖子上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刀疤。再旁边是两个本地口音的商人打扮的人,一个秃顶,一个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阿七将这四个人的脸依次刻进脑子里,然后退到宋娘子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着头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侍女的规矩姿势。但她的右手离腰间的匕首只有三寸。

交易开始了。钱师爷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才放出来。他谈的不是麒麟菜的价格,而是航线——哪片海域安全,哪片海域有海盗,哪片海域最近有官兵巡逻。他的措辞滴水不漏,从不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和地名,只用“上游”“下游”“东边”“西边”这样的代称。阿七听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明白了宋娘子为什么一定要活捉这个人——他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脑子里。杀了他,就等于烧了一本活账本。

但宋娘子比他更滴水不漏。她一边端着酒杯和胖商人推杯换盏,一边用余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言笑晏晏之间,阿七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放在桌面以下,食指和中指微微曲起,掌心朝下——那是她和周阎王约定的暗号。一旦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就是动手的信号。

信号没有等太久。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海螺号角的声音——短促,刺耳,在夜空中炸开。那是蜃楼号上的信号,意味着巡逻的官兵已经走远,动手的时机到了。宋娘子的左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阿七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她弯腰端起桌上的酒壶,做出要给客人添酒的样子,然后一个错步绕到钱师爷身后,将酒壶里的酒对着他的后颈猛泼下去。那不是酒——是宋娘子事先换好的辣椒水和鱼胆汁的混合物。钱师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捂脸,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阿七紧接着一脚踢开椅子,膝盖压在他背上,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死死压在舱板上,右手拔出匕首,刀尖抵住了他后颈第一节脊骨和颅骨之间的凹陷——那是宋娘子教她的入刀点,一刀下去,人不会死,但会全身麻痹。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等到舱里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四名伪装成挑夫的水手已经同时动手了。刀疤汉子刚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被一记绳镖缠住了手腕,秃顶商人被按在了桌面上,络腮胡被一肘子砸在太阳穴上软软地倒了下去。胖商人连滚带爬地往舱门方向跑,被宋娘子伸出一只脚绊倒,整个人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一样砸在地上,珍珠链子崩断了,珍珠滚了一地。

甲板上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落水声,然后是周阎王低沉粗哑的嗓音——“甲板清了”。宋娘子派出的另一队水手已经解决了外面的守卫。红帆商船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从李鼎的海上转运站变成了宋娘子的审讯室。

钱师爷被拖进了红帆船底舱的一间储藏室。那间储藏室原本是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的,四壁是厚实的柚木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门一关,里面和外面就是两个世界。阿七将钱师爷绑在一把从甲板上搬下来的木椅上,用的是老赵教她的绳结——越挣扎越紧,除非有人从外面解,否则神仙也挣不开。宋娘子站在钱师爷面前,手里拿着那本靛蓝色封面的账本,翻到记录李鼎的那一页,展示在钱师爷面前。钱师爷的眼睛还在流着辣椒水和鱼胆汁的混合物,视线模糊不清,但他显然认出了那个朱砂红的印记——王孝谦的私印。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死灰。

“我只问三件事。”宋娘子的语气平静而精确,像是在核对账目,“第一,李鼎告老还乡的具体日期。第二,陈彦通藏匿李辅国亲笔信的位置。第三——”她合上账本,微微俯下身去,声音忽然低得像一把贴着他耳朵划过去的刀,“乾元元年的那道奏章。你亲手写的。”

钱师爷艰难地抬起头,辣椒水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色的痕。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像是被人追了十几年的逃犯终于看到了追兵的影子。

“那封奏章不是我拟的。”他的声音被辣椒水呛得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誊写。真正拟奏章的人,根本不在凤翔府。你们这十几年查错了方向。”

宋娘子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停住了,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哪里?”

钱师爷咳了两声,血丝从嘴角渗出来——辣椒水烧坏了他的喉咙黏膜。但他的眼睛在血丝后面亮得吓人,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长安,”他说,“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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