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特班·瓦尔加斯在石墙城东区那间没有窗户的公寓里生活了十一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图案是三十年前流行的那种棕色几何图形,边角已经翘起,露出一小片一小片灰绿色的霉斑。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碟,冰箱里只有半块硬面包和一瓶过期的番茄酱。客厅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布满雪花,但他仍然每天开着——不是为了看,只是为了听。听那些新闻播报员的平稳语调,听那些社区安全指数的实时更新,听那些被逮捕的高风险个体的通报。听那些声音告诉他,他是对的,这个世界确实在变坏。
他的先知评级是98分。比埃利阿斯·凯恩低0.7分,但已经足够了。在格兰德联邦的社会风险体系中,超过95分的个体被归类为“紧急干预对象”,这意味着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社会安全金被削减百分之七十,社区服务中心的社工每月上门两次进行“生活适应性评估”。每一次,那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年轻社工都带着平板电脑和程式化的微笑,问同样的问题:有没有按时服药?有没有与邻居发生冲突?有没有购买或接触危险物品?
他在一家轴承厂做过十七年流水线工人,直到两年前因为一次工作事故导致左手食指被机器碾碎。工厂支付了一笔微薄的赔偿金,然后以“健康指标不达标”为由解除了他的劳动合同。之后他再也没找到正式工作。他打零工,搬运、清洁、在港口帮人卸货。但每一次,雇主看到他的风险评级后都会摇头。不是他们不想雇他,而是雇佣高风险个体会触发劳动监察系统的自动审查,徒增麻烦。没有人愿意惹麻烦。他被困在一个精确的计算中: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贫困,因为贫困而焦虑,因为焦虑而被评估为更具风险,因为风险更高而更找不到工作。一环扣一环,像一条被他喂进机器的食指一样,碾过去,停不下来。
他不恨任何人。这正是最可怕的部分。
那些关于他可能会犯罪的预测,那些基于他基因标记和社交频率计算出的概率,那些由算法生成的冷冰冰的百分比——它们并不恨他。它们对他毫无恶意。它们只是功能性地、中立地、客观地将他标记为一个需要被警惕的对象。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坏人”。所有人只是后退了半步。商店门口的保安在他经过时会多看他一眼。邻居在电梯里会低头看手机。公交车上坐在他旁边的人会在下一站提前下车。这些动作本身不包含恶意,它们甚至不算敌意,只是距离。
但距离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流放。
埃斯特班·瓦尔加斯被流放的那天是星期二。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二是社工日。那个年轻的社工带着平板电脑敲开他的门,在提问环节增加了一个新问题:“埃斯特班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最近没有按时领取抗抑郁药物。您愿意谈谈原因吗?”
“因为我走不出去。”他说,“因为每次我出门,公共屏幕上的安全指数就会波动。因为我被标记了。”
“评级不会影响您领取药物的权利。”社工的声音温和而空洞,像一段预录好的语音提示,“系统鼓励每一位公民积极管理自己的心理健康。低风险人群和高风险人群在这方面享有同等的医疗权益。”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社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但那个愣住的瞬间,被埃斯特班抓住了。那个瞬间暴露了一切——她不是来帮助他的,她是来管理他的。他是她负责的风险档案,编号D-7741,优先级B。她每周来一次,把观察结果填进表格,上传到系统,然后回家,和朋友们聚餐,看电影,在社交媒体上发照片。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份工作。而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每个月两次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外界的最后一缕光。
那天晚上,他把厨房水槽里的碗碟洗了。他把墙角那台老电视机的电源线拔掉,小心地绕成圈,放在机顶盒旁边。他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叠了被子。然后他从衣橱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一把旧手枪,保养得很好。他父亲曾是联邦军队的军械师,这把枪是他退伍时唯一带回家的东西。五颗子弹,被整齐地排在一个塑料弹药盒里,像五颗安静的牙齿。
他把枪放进外套内袋,把弹药盒放进裤兜,关掉公寓里最后一盏灯,走入了走廊。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电梯的镜子照出他的模样——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角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色阴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危险人物。他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老人。但先知系统不看你疲惫不疲惫,它只看你的数据:基因标记A-7型,冲动控制指数偏高,社会脱离风险递增,近三十天内未发生社交行为,抗抑郁药物中断,失业超过二十四个月,评分98。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系统不认识埃斯特班·瓦尔加斯。系统只认识98分。
他走出公寓楼时,街角那面公共安全屏幕上的数字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移动正在被记录、被分析、被传送到某个云端的服务器。他甚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圆形的黑色球体,嵌在路灯柱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外线指示灯。他看着那盏指示灯,说了一句话。监控摄像头不记录音频,只有图像。没有人会听到他说了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我不是怪物。”
然后他继续走。沿着旧工业区那条荒废多年的运河堤岸,经过那些被他年轻时亲手搬运过的钢材建造的废弃厂房,经过那家他曾经和父亲一起吃早餐、如今早已倒闭的旧面包店。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记忆的坟墓。每一个街角都埋着一小片他过去的生活,而每一片都已经被系统的标签覆盖,变得不可辨认。
他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石墙城东区社区服务中心。这栋建筑他每个月都要来两次,接受那些表格化的关怀和量化的同情。他站在玻璃门前,透过门上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被系统定义为98分的脸。门里面亮着灯,值夜班的社工们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屏幕打字。透过玻璃,他看见其中一个社工正端着咖啡杯微笑,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闻,可能在和朋友发信息,可能只是在屏幕上看到了一段温情的视频。一个普通的、属于低风险人群的夜晚。
他推开门。
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前台那个中年女接待员。她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在看清他面孔的瞬间凝固,然后转变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她认识他,他们见过很多次,她喊过他的名字,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忙填写药物补贴申请表。但在那个瞬间,她看到的不再是埃斯特班·瓦尔加斯,而是某种被数据重新定义过的存在。她的手指本能地移向桌面下方的警报按钮。
“埃斯特班先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现在已经过了咨询时间,我们——”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掏出了枪。
女接待员的嘴唇无声地张开,但没有发出尖叫。她的手指按在警报按钮上,却没有力气按下去。办公室里其他社工注意到了异常,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向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转椅,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变成了被按下暂停键的静止画面。
埃斯特班·瓦尔加斯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门厅里,握着父亲留下的手枪,感觉到金属的冰冷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他其实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的脑子是空的,像那台被拔掉电源的老电视,只残留着一片模糊的雪花和轻微的电流嗡鸣。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意识像是在上方某处漂浮,冷眼看着自己——一个被标记为98分的老人,握着一把旧手枪,站在一群惊恐的陌生人面前。
“我不是怪物。”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枪口缓缓抬起,对准天花板,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石膏碎片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尖叫。
“离开这里。所有人。现在。”
社工们开始涌向后门。有人哭泣,有人被绊倒在地又被人拉起来,有人抓着自己的外套来不及穿上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那个端咖啡的女孩的杯子掉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在白色地砖上蔓延成不规则的形状。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然后门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埃斯特班·瓦尔加斯、仍然僵在前台的女接待员,以及两个没有逃走的社工。其中一个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有某种不同于恐惧的东西——某种与恐惧并存的好奇。
“你不跑?”埃斯特班问他。
“你刚才没有朝人开枪。”年轻人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用力,“你对着天花板开的枪。如果你真的想伤害我们,你不会给我们离开的机会。”
埃斯特班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很像年轻时的自己——不,不是自己。是那种他曾经希望成为的人。那种会在混乱中停下来思考的人。那种还没有被数据定义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年轻人吞咽了一下,“丹尼尔·赵。”
“你是社工?”
“实习社工。三个月。”丹尼尔·赵用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看着埃斯特班,他的声音仍然在发抖,但话语的组织却出奇地清晰,“埃斯特班先生,我读过你的档案。全部。包括那些系统不会显示在摘要里的注释。我知道你的评分为什么是98,我知道你被你妻子离开后没有再社交过,我知道你用手指的赔偿金都用来偿还你父亲的医疗账单了。我也知道两个月前,系统建议将你的风险等级下调至橙色,但自动审核流程因为预算算法被搁置了。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对吗?没有人告诉你系统其实犯了一个错误——不是因为偏见,而是因为懒惰。一个自动审核被搁置了,因为你没有购买优先审查服务,因为你付不起那笔钱。你之所以还是98分,不是因为你被判定为危险,而是因为你不够富裕。某种意义上,你被遗忘在红色区域里,不是因为算法太精妙,而是因为算法太粗糙。”
埃斯特班握着枪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悲伤。被欺骗感。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浑浊的灰。
“你再说一遍。”
“你的评分本可以下调。系统内部的初审算法已经给出了下调建议,但终审需要人工确认。人工确认需要排队,除非你花钱购买优先服务。你的案子在队列里排了八个月,始终没有被处理。不是因为有人要害你,而是因为没有人在乎。对系统来说,你只是一个等待被优化的数据点。你连被压迫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被遗忘了。”
这句话比任何子弹都更致命。被遗忘。不是被仇恨,不是被敌视,不是被迫害,只是被遗忘。在一个由数据驱动的社会里,遗忘是最彻底的放逐——你的存在仍然占据着服务器的几个字节,但没有任何人会看它一眼。
门厅外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联邦安全部的快速反应部队很快就会抵达。埃斯特班·瓦尔加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手中的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像是铸着某个更大的重量——不是他父亲的记忆,而是所有那些被遗忘者的沉默。
“丹尼尔。”他叫了这个年轻实习生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说你读过我的档案。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人。不是98分。”
“我知道。”丹尼尔说。
“那就告诉别人。”埃斯特班把枪放在地上,用脚踢到远离自己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门厅中央,在所有人——包括仍在前台僵立的女接待员——的注视下,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像一个等待被接走的孩子。
“告诉别人,我叫埃斯特班·瓦尔加斯。我不是一个数字。我不应该被遗忘。”
几分钟后,联邦安全部的六人小组冲进社区服务中心。他们全身防弹装备,武器上的红点瞄准器在门厅墙壁上晃动。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血泊旁发呆的老人、一个站着发抖的女接待员、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还有地上那把旧手枪。
埃斯特班没有反抗。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被按在地上戴上手铐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盏被枪击灭的日光灯管,灰白色的粉末还在缓缓飘落,像一场局部的、无人注意的微雪。
丹尼尔·赵看着他被带走,手里攥着那张来不及递出的纸条——上面是灰烬出版社的一个旧地址,他原本想塞给这个老人。他曾在一次地下聚会上读到过那些油印小册子,他觉得埃斯特班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帮助。但现在太迟了。
他没有注意到,安全部队中有一个队员在离开前,用携带式扫描设备对准了他的工作证。丹尼尔·赵,社区服务中心实习社工,员工编号CS-8823,风险评级29。那个扫描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没有警报,没有通知,甚至丹尼尔本人都没有察觉。
但在他离开这栋建筑二十四小时后,他的评级将悄悄地、自动地从29升至63。系统不会告诉他原因。没有人会告诉他原因。或许他只是被一束短暂停留的红点瞄准器扫过,或许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份自动生成的事件关联报告中,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站在了一个被判定为危险的老人身旁。在一个由算法定义一切的世界里,因果不再是线性的,证据不再是必需的——风险本身即是罪名,而靠近罪恶,哪怕只是短暂地对视一眼,也足以被认定为共谋。
石墙城的夜晚在警笛消散后恢复了惯常的宁静。公共安全屏幕上,埃斯特班·瓦尔加斯的名字被换成了一个醒目的标题:“高风险个体袭击社区中心,系统预警再立新功。”评论区下方,几分钟内涌现出成百上千条网民留言,多数在赞美先知的精准。也有人贴出埃斯特班的旧照片——他年轻时的样子,穿着轴承厂的蓝色工作服,对着镜头咧嘴笑着,左手食指还完好无损。
那条帖子被迅速压到了评论区的第三页以下,最终消失在一则社区安全指数全面向好的自动推送消息背后。与此同时,全知之眼的中央服务器里,焚书行动的倒计时仍在无声跳动。距离克莱门特·萨瓦奇亲手扣动那枚反向子弹,还有五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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