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集团IPO的筹备工作是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安世昭从华尔街请来的投行团队入住了集团旗下的商务酒店,整整三层被包下来用作临时办公区,走廊里摆满了打印机和文件柜,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油墨混合的气味。路演材料已经改到了第七版,招股说明书的页码突破了八百页,审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亲自带着二十人的团队驻扎在范阳集团财务部,把过去三年的每一笔账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像一列被精确调校过的高铁,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直到周四下午四点零六分,安世昭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投行团队的负责人周维铭。周维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被捞上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冷汗。
“安总,您需要看一下这份东西。”
安世昭打开邮箱,一封匿名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顶端。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云州真相”,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他下载解压之后,里面是三十七份文件,按年份从一九九三年一直排到今年。第一份文件就是云鹤鸣那本《云氏存亡录》的完整扫描件,每一页都拍得极其清晰,连纸张的纹理和虫蛀的孔洞都纤毫毕现。接下来的文件包括一九九三年云州县公安局的原始出警记录、王有福的证词手稿、赵万福签署的“暂缓调查”批示、林秀芝的银行转账记录、云州南郊工地四十七车水泥的采购单据,以及安继尧日记中被撕掉的那几页——云在天果然有这几页,内容是关于赵万福如何用三岁的云在天做要挟逼迫林秀芝签订和解协议的详细记录。最后几份文件是范阳集团过去五年通过北江实业进行资金拆借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标注了对应的虚假贸易合同编号和境外账户名称。
三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能单独构成一桩丑闻。合在一起,就是一部长达三十年的黑道编年史。
安世昭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明白了这批材料的性质——这是一份做空报告。发件人的时机卡得太精确了,正好是范阳集团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的第三天,也是审计师事务所正在对集团底层资产进行最终核验的关键节点。这份报告一旦公开,范阳集团的IPO进程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三十七份文件中,有十二份是云在天之前从未给他看过的。这些文件包含了范阳集团金融板块的核心财务数据,其保密级别极高,连沈若薇都没有接触过。它们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周总,这封邮件还发给了谁?”
“发给了港交所合规部、三家保荐券商的风控总监、审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还有财经媒体的几个调查记者。安总,这不是普通的举报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
安世昭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然后拨通了云在天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云总,有人把你的证据材料加上一批新的内部财务数据,打包发给了港交所和所有参与IPO的中介机构。署名不是你,但核心材料显然来自你的数据库。你能不能查到谁动过你的资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安世昭听到了云在天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不是从我这边的漏洞出去的。我的服务器在一个小时前刚刚完成了一次安全审计,没有任何异常访问记录。这些材料从被整理到被发送,用的是一个独立的渠道——换句话说,泄密的人不是从云迹科技拿到的数据,而是从范阳集团内部拿到的。”
安世昭的心沉了一下。他挂断电话后把周维铭叫到了办公室,两个人花了两个小时逐一排查那三十七份文件的原始出处。排查的结果让周维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有涉及金融板块资金拆借数据的文件,全部来自集团财务部的加密服务器。访问记录显示,这些文件在三天前被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账号下载过。那个账号的使用者是沈若薇。
周维铭把这个结果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世昭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访问日志的截图,沈若薇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下载人”那一栏里,像一个被刻在石头上就无法更改的判决。
“安总,要不要我通知法务部?”周维铭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我先问她。”
安世昭拨通了沈若薇的手机。响了五声,没有人接。他拨了第二遍,响了八声,还是没有人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打到她在律所的办公室,秘书说她今天没有来上班,早上请了病假。他让顾伯去庄园里找,顾伯回话说若薇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急事要处理,没让司机跟着。
安世昭坐在办公椅上,把手机关掉又打开,翻到沈若薇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她说胃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让他不用担心。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天前的晚上——她在书房里熬夜帮他起草新公司架构方案,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给她盖上毯子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装睡,但没有拆穿。那一刻的温柔,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一根刺。
顾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世昭亲启”四个字。
“少爷,若薇小姐让人送到庄园门房的,说是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老人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没有离开,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慢慢降临。
安世昭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笔迹是沈若薇的,字的笔画比平时更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
“世昭,对不起。”
他看到第一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继续读下去。
“我的真名叫云若薇。云鹤鸣是我爷爷,云在天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三年前我受你父亲委托进入范阳集团做合规审计,是我哥哥安排的。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集团核心财务的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你父亲选中了我做儿媳妇,恰好给了我这个身份。我的任务是用三年时间摸清范阳集团的财务脉络,收集所有关于北江实业地下钱庄的资金链证据,为我哥哥扳倒赵万福做准备。但我没想到的是,三年里我爱上了你。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没控制住的意外。”
“昨天我哥告诉我,段振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在三年前就查到了我和云在天的关系,但他一直不说,把这颗棋子留到最关键的时候才用。他让赵万福在集团内部放出风声,说你是云氏卧底的同谋,说你和云在天联手做局吞掉范阳。一旦这个谣言坐实,你的控股权会受到质疑,元老会可以以此为理由弹劾你。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用我的权限下载了最后那批财务数据,提前把全部材料公开。这样一来,我的身份也随之暴露,而你——”
信到这里,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尽了全部力气写下的最后几行字:
“而你就可以干净地跟我切割。公开声明范阳集团是内部自查发现的违规问题,是我个人盗用公司数据,与董事长无关。把我交给经侦支队也好,开除也好,总之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和云氏之间没有瓜葛。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在IPO暴雷的同时保住你的方法。世昭,三年前你爸让我在法律和你之间选一个,我选了两个都要守住。今天我选法律——我选择了用法律程序揭露真相,同时也选择了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若薇,绝笔。”
安世昭把信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绝笔”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沈若薇今天早上那条说“胃不舒服要去医院”的消息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去医院。她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找一个不会被人立刻找到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或许更糟。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顾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开口问,就看见安世昭已经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不是沈若薇的号码——打过了,不会接的。他打的是云在天的号码。
“云总,你妹妹在哪里?”
电话那头,云在天的声音也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带着一种被极力压制但仍然渗漏出来的焦灼:“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对不起,说她没听我的话。我问她在哪里,她不说,只说让我照顾我妈。我查了她的手机定位,最后的位置是云州南郊——就是你父亲出事的那块地。安总,你现在马上过去。我这边离得远,开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你比我近,你找到她之后不管她说什么——”
“我知道。”安世昭打断了云在天,已经在往办公室门外走,“我不会让她有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冲下楼,从停车场开出那辆帕萨特,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发出的惨叫。
去云州南郊的路他已经是第四次走了,但这一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他需要在每一个弯道上都跟方向盘较劲。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边开车一边回想沈若薇信里的每一个字——“昨天我哥告诉我,段振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云在天说的是段振山在三年前就知道了沈若薇的身份。但昨天才把这件事告诉云在天?不对。这个时间线有问题。段振山既然三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动手?
安世昭忽然想起段振山在庄园大厅里说的那句话——“你未婚妻沈若薇,在三年前刚被安哥选中当儿媳的时候,曾经单独来找过我。”段振山当时是在对他放烟雾弹,让他以为沈若薇跟段振山之间有什么秘密交易,从而动摇他对沈若薇的信任。但沈若薇去找段振山是为了查赵万福的档案,这件事她已经在之前的对话中全盘托出了。
段振山的真正目的不是在三天前把沈若薇拉下马,而是在三天前把沈若薇推到台前——让所有人都看到范阳集团董事长的未婚妻是一个卧底,让安世昭在上市前夜陷入个人信誉和家庭关系的双重危机。元老会弹劾他的理由,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物流园罢工,而是“董事长用人失察、公私不分”。段振山给他的三天时间,不是为了准备罢工,是为了等这份做空报告自己爆出来。
那条短信——那天早上沈若薇发来的“胃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她不是去自杀。她说“对不起”,说“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但她没有说她要死。安世昭在方向盘上握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一个律师,一个极致的理性人。她用三年时间搜集了四百多份证据,不会在最后一刻选择用最不理性的方式结束一切。她说的“绝笔”也许不是绝命的“绝”,而是绝别的“绝”——她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她扮演了三年的身份,重新做回云若薇。
但“绝笔”这个词里还有一种可能——她也许会去一个地方,一个她和云在天都知道的地方,一个在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觉得安世昭不会找到的地方。云州南郊,那块被浇筑了四十七车水泥的荒地,她爷爷和叔祖父的尸骨被封在下面的地方。三十年前林秀芝抱着三岁的云在天跪在那片水泥地基上哭了一个下午,三十年后她的孙女也许会站在同一片地基上,对自己做了三年的一场梦做一个了结。
帕萨特驶入云州南郊那条废弃的土路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安世昭远远看见那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那是沈若薇的车。他把车停在旁边,推开车门冲出去。
沈若薇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那片被探地雷达标注过的位置——地下十五米处,就是云昭的衣冠冢和云鹤鸣兄弟的埋骨之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散开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整个人在黄昏的逆光中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快要风化掉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世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因为你信里写‘绝笔’。”安世昭走到她身后,没有伸手去拉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她并肩,面对着同一片空旷的荒地,“律师写文件从来不用这个词。你用这个词,就是想让我找到你。”
沈若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安世昭看到她的脸上有泪痕,但没有新的眼泪,像是所有的眼泪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都被风吹干了。
“那些数据确实是我下载的,也是我传给我哥的。”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没有背叛你,但我确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知道。”安世昭把她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指着最后那几行字,“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想的是让我切割你,让我公开声明范阳集团的财务数据是被你盗用的,让我在董事会上宣布你是云氏派来的卧底,然后我继续做我的清白董事长。这是一个好律师写的方案——逻辑严密,证据充分,对当事人的利益最大化。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你忘了,我不是你的当事人。我是你的未婚夫。”安世昭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会在董事会上宣布你的名字是云若薇,然后继续坐我那张椅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若薇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是新的,热得发烫。
安世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若薇,不管你姓沈还是姓云,不管你在范阳集团待了三年是来做合规还是来做卧底,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你帮我写的每一份法律文件,熬的每一个通宵,盖的每一条毯子,都是真的。法律规定了你的身份是卧底,但法律没有规定你在凌晨四点趴在电脑前睡着的时候梦到的是谁。”
沈若薇低下头,额头抵在安世昭的胸口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要把自己从三年的伪装里彻底抖出来的鸟。
“世昭,我现在是范阳集团的头号内鬼。一旦港交所收到那封匿名邮件,你的IPO就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安世昭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指着脚下这片荒地,“三十年前,你爷爷站在这块地上的时候,他手里握着那本家谱。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但他还是来了。为什么?”
沈若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要当面告诉你父亲——家谱不会消失。人可以死,纸可以烧,但云家的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这本家谱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他来这里不是谈判,是赴死。”
“对。所以他用死换来了二十五年的时间,让你的哥哥长大,搜集所有的证据,等到了今天。”安世昭握紧她的手,“那你现在站在这块地上的意义,就不是逃跑。你用了三年时间,打开了赵万福地下钱庄的最后一道锁。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范阳集团董事长未婚妻的身份是云氏后人,所有人都会等着看我怎么跟你切割。但我不打算切割。”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世昭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云氏存亡录》——今天他从顾伯手里接过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他把家谱放在沈若薇手里,蓝布包裹的温度从一个人的手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
“明天我在董事会上的发言稿,你来帮我写。第一行写——范阳集团董事长安世昭承认,其家族企业对云氏后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自今日起,范阳集团将以全部合法资产承担历史责任,并接受云氏后人的监督。落款不用写‘范阳集团董事长安世昭’,就写‘安家第四十一代孙’。”
沈若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安世昭已经转身走向帕萨特,拉开车门。
“走吧,天快黑了。我约了林队长明天上午在经侦支队见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范阳集团当了三年卧底,也该见见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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