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录像在伊森的电脑屏幕上以四倍速播放。时间戳从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开始,轴心健康总部大楼西侧装卸区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影。那人穿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部分面部,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自行车是一辆老旧的单速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灰色的信封——就是那封后来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信。
伊森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像素不够。装卸区摄像头的分辨率只有720P,放大后人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他切换到下一段录像——大厅旋转门外的广角摄像头,时间戳五点五十二分。骑手在门口停下,将信封交给收发室的夜班保安,然后转身骑车离开。全程不到三十秒。没有抬头看摄像头,没有露出正脸,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车牌或标识。
“布莱克先生。”罗伊斯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安保主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不太好看。“我按您的要求排查了所有监控。这个人很专业——不是说他技术多高,而是说他非常清楚我们的摄像头布局。他从西侧装卸区进来,那是整个大楼唯一一个摄像头覆盖有死角的入口。他全程保持帽子低垂,避开了所有面部捕捉角度。离开时他走的是南侧小巷,那条巷子没有我们的摄像头,只有市政交通监控。我已经让人去申请调取市政录像了,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
伊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收发室的夜班保安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说那人只说了一句‘给亚瑟·布莱克’,放下信就走了。没抬头,没多说一个字。”罗伊斯把平板递给伊森,上面显示着收发室的访客登记表——空空如也,没有登记记录。“夜班保安叫莫里斯,干了六年,不是那种会多问的人。他觉得就是一封普通的私人信件,没多想就放进内部邮件分拣系统了。”
“把莫里斯调离收发室,换到停车场巡逻岗。不要给他任何理由,就说是正常轮岗。如果他问起来,让他来找我。”伊森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安排一件常规人事调动。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如果送信人和夜班保安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哪怕只是无意的——他不能冒险让这个人继续留在收发室,接触更多的信件。六年老员工,突然调岗,可能会引起不满。但不满和暴露相比,前者是可控的变量。“还有,从明天开始,所有无寄件人信息的信件统一送到安保中心做二次筛查,筛完再送收发室。不用解释原因,就当是新流程。”
罗伊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伊森从西装内袋里再次掏出那张信纸。“我知道你是谁。玛格丽特号。”——九个字,深蓝色钢笔,笔压很重。他摊开信纸放在桌上,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图像分析软件,将信纸的数字化扫描件导进去。软件开始分析笔迹:字母倾斜角度、笔画压力分布、墨水渗透模式、纸张纤维上的字迹凹痕深度。这些数据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写信人的基本信息——性别、年龄范围、书写时的情绪状态——但前提是软件的分析模型足够准确。
几分钟后,分析结果弹了出来:男性,书写习惯显示年龄可能在四十岁以上,笔画压力分布显示书写时情绪平稳,没有明显的愤怒或紧张震颤。用纸是普通A4打印纸,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墨水是普通钢笔墨水,品牌无法识别。信封是标准灰色商业信封,轴心健康内部邮件系统自带的库存——这意味着信封至少需要从公司内部获取,或者通过某种渠道接触到公司物资。
内部人。或者曾经是内部人。
伊森把这个结论记在脑海里,然后拨通了内线。
“莉迪亚,让法务部的戴安娜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通知马尔科姆,我要跟他通一个紧急电话——五分钟以内。”
“好的,先生。”莉迪亚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地高效。但她挂电话时多停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伊森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自从收到那张字条后,他把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常都无限放大。这是他精算师生涯中从来没有过的状态:在风险模型里,变量的权重是确定的,参数是明确的,你不必怀疑数字本身。但在活人组成的现实世界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迟疑都可能是一个信号,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你无法量化。
他必须找到一个锚点,一个他能确定的变量。
他拿起私人手机,再次点开父亲艾德的加密通讯频道。上一条消息是昨天他问玛格丽特号有没有人靠近过,艾德回了“没有。怎么?”之后他没再回复。现在他需要追问。
“爸,过去三个月,有没有人跟你聊过船的事?酒馆里,码头上,任何人问过你的船、你的作业区、你那天晚上的出航记录?”
这次艾德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我跟谁都不聊那些。你是不是遇到问题了?”
伊森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需要告诉父亲一些信息,但不能太多。艾德不是一个能承受复杂信息的容器——他只是一个退休渔夫,因为对自己被公司辞退的儿子怀有朴素的愧疚,才会在那个夜晚把一个落水的陌生人砸死在海里。如果他知道那个行为最终导致了什么连锁反应,他可能会崩溃,可能会自首,可能会做出任何一件无法预测的事。
“有人在查那艘船。不需要知道是谁。但最近你最好把玛格丽特号挪到别的码头,离赫姆洛克角越远越好。如果码头有人问起,就说引擎故障,送去船厂修理了。”
“明白。”艾德回复。然后又加了一句:“伊森,你还好吗?”
伊森盯着“伊森”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父亲叫他伊森。但此刻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这部手机、用灰蓝色眼睛看屏幕的人,在法律上叫亚瑟·布莱克。他自己的名字在整栋大楼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还会叫出口。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关掉加密通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马尔科姆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接通。
“布莱克先生,您找我?”
“马尔科姆,问你一个问题。”伊森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公司的内部邮件系统,那种灰色的信封——标准型号,带公司标志,没有印收件人框——使用范围有多大?”
“内部邮件系统?”马尔科姆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停顿了一秒钟,大概是在调取记忆。“这种信封是采购部统一订制的,供货商是普利斯纸业,合同签的是三年期。目前存量大概有五千个左右,分发范围涉及所有行政办公区、前台收发室、法务部、财务部、总裁办——基本上是每个部门的前台文件柜里都有存货。怎么了?”
“五千个太多了。有没有人在最近一个月内专门领取过这种信封?”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物资领用记录。”马尔科姆的声音透出困惑,但他没有追问原因。这是马尔科姆的优点,也可能是缺点——他太过于服从命令,以至于即使在面对明显不寻常的询问时,也不会质疑老板的意图。“不过采购部的物资领用记录不是实时更新的,要查清楚可能得花一两天。”
“尽快。我要一份完整的领用清单。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在查。”
挂断电话后,伊森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细雨,灰色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把金融区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剪影。他在玻璃上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亚瑟·布莱克的倒影。穿着昂贵西装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睛,冷峻而从容的面孔。但那张面孔下面,是一个正在拼命计算的头脑,和一个正在加速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恐慌。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慌,而是一种冷静的、精算式的恐慌。他在追踪一个未知变量,试图用他能动用的所有资源锁住它、量化它、消灭它。这件事和他在精算模型里处理风险的方式本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精算模型里的风险不会主动出牌,而这个人会。
这个人知道玛格丽特号的存在,并且选择把信息用私人信封的方式递到他手上,而不是交给海岸警卫队或者联邦调查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不想通过官方渠道解决问题。为什么?
第一种可能:这个人和他一样有不想见光的东西。也许是艾德的旧识,也许是码头上的某个前科犯,这种人自己就有不愿接触执法机关的原因。
第二种可能:这个人不是局外人。这个人是局内人,是轴心健康内部或周边的人,举报的成本高于沉默的成本——至少目前如此。所以纸条不是威胁,是信号。是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还没决定是要推他一把,还是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
第三种可能:这个人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伊森站到更高的位置,等最高法院的赔付款到账,等他把所有棋子都摆到最有利的位置上,然后再来兑现这笔账。
无论哪种可能,结论都一样——他现在还不能动用极端手段解决问题。他需要先找出那个人。然后在对方再次出牌之前,把自己的防线修好。
下午三点,戴安娜·洛佩兹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女法务总监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套装,耳垂上换成了一对银色的几何耳环。她把一叠文件放在伊森面前,然后在客椅上坐下来,翘起腿,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是专门留给胜诉方的。
“卡弗里迪那边回信了。他们同意了我们提出的百分之九十二定价方案,但加了一个新的附加条款。”她翻到协议第十七页,指给伊森看。“他们要求我们出具一份书面保证:如果政府赔付款在六个月内仍未到账,轴心健康将以自有资产补足差额。这个条款相当于把我们自己的资产也押进去了。布莱克先生,我建议拒绝。判决债权融资的逻辑就是风险转移——我们把政府赖账的风险转移给他们,他们承担风险,赚取差价。如果他们要求我们兜底,那风险就没转走,融资的意义就消失了。”
“他们这是在试探。”伊森看着那个条款,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铁岸资本在判决公布后姿态确实软化了一些,但并没有放弃压价的机会。这个附加条款就是他们新的试探工具——看轴心健康的领导层在判决胜利后会不会因为信心膨胀而放松防备,在不太合理的条款上让步。“告诉他们,百分之九十二的折扣已经包含了风险溢价。如果他们坚持要我们出具兜底保证,就把折扣压到百分之九十六。”
戴安娜挑起一边眉毛。“百分之九十六?这比市场标准高出一大截。”
“我知道。他们不会接受这个报价。这正是目的。”伊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胡桃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我们要让他们拒绝百分之九十六的报价,然后自己撤掉那个兜底条款。卡弗里迪不是唯一的买家。我上周让马尔科姆接触了另外两家基金——一个叫派克资本,一个叫奥克利合伙。后者对判决债权不太感兴趣,但派克资本已经表示愿意在没有兜底条款的情况下以百分之九十一的折扣接手。你把卡弗里迪的独家谈判窗口压缩到四十八小时。如果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他们不接受修改后的条款,我们就转给派克。”
戴安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您早就把退路找好了。”
“永远要有备选方案。”伊森说。这句话是亚瑟·布莱克的口头禅之一,他事前从资料库里做了功课。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这句话恰好也成立——他自己就是一个备选方案。真正的亚瑟·布莱克已经死在海底,而他是备选方案,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替一个死人做决策。
戴安娜走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了轴心健康的离职员工数据库。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搜索条件:离职时间过去两年内,离职原因为被裁撤或被迫离职,在职期间有访问安保中心或收发室的权限,现任职业不明的男性,年龄四十岁以上。
搜索返回了十七个名字。十七个符合条件的离职员工。
他把那个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名字他认识,是他在职期间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公司的老同事;有些他不认识,是他离职之后才被清退的。他把这十七个人的档案全部保存到本地,计划逐一筛查——他们的社交媒体动态、最新的公开收入记录、最近有没有发表过关于轴心健康或亚瑟·布莱克的负面言论。
然后他看到了名单上的第十二个名字。
那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性,前轴心健康风险管理部高级经理。离职时间一年多以前,离职原因是“组织结构调整”——和伊森自己被裁撤时收到的理由一模一样。名字很普通,但伊森记得这个人,因为当年就是他负责审核新人招聘的技术面试内容。这个人的名字叫德里克·陈,签名缩写是D.C.。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德里克·陈,翻了十几页社交媒体记录和公开档案。
然后他停了下来。在一个专业精算师论坛的旧帖子评论区里,他看到了这样一行英文表述,大意是:“我前老板那艘游艇的注册信息,和某些海难幸存者的描述,有点对不上。”
发帖账户使用的是假名,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海平面。发帖时间是一周前。
一周前,亚瑟·布莱克的游艇还没有沉没。
伊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落地窗的玻璃哗哗地往下淌,把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冲刷成了模糊的金色光斑。这间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和他的心跳声。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比“有人知道”更严重的问题。
那篇帖子发在一周前。但亚瑟·布莱克的游艇于五天前沉没。除非发帖人提前知道了游艇会出事,否则他不可能在一周前就把“游艇注册信息”和“海难幸存者的描述”放在一起作比较。
除非——
他知道游艇不是意外。
或者,那艘沉没在海里的游艇,根本就不是他所描述的那一艘。德里克·陈发帖时说的游艇,可能是一艘还没有沉没的游艇。他关注的是一艘还在海上航行的游艇的注册信息。
伊森缓缓把手从键盘上收回,合上笔记本电脑。他感到有一股更冰冷的空气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入这间温暖的办公室。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灯火。
艾德说玛格丽特号没有被任何人靠近过。但德里克·陈一周前就已经在网上提起了游艇的信息。如果他掌握的信息不止是游艇,如果他从更早的时候就在跟踪某种线索——
那他就不是收到风声之后来敲诈的外人。他是从这栋楼里出去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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