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老猎人的储藏室

奥托·克劳斯的储藏室建在桦树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距离他的木屋大约五十米。那是寒潮镇猎人惯常的做派——猎物和活人要隔开一段距离,免得血腥味引来野狼。但此刻围绕在储藏室周围的不止野狼的足迹,还有十几双踩乱了新雪的靴印。

伊莱亚斯和柯拉赶到时,两名警员已经在门口拉了警戒线。年轻的威尔·坦纳正靠在屋外的桦树上呕吐,他的搭档玛蒂·霍夫曼站在旁边,脸色蜡黄,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别进去。”玛蒂拦住柯拉,“里面——”

“我已经见过两具尸体了。”柯拉绕过她,推开储藏室的木门。

一股冷风裹挟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储藏室不大,四壁钉着粗糙的松木板,天花板上挂着几条熏制到一半的鹿腿。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面老旧的猎刀架,架子上的刀已经不见了。刀架下方的地面上,奥托·克劳斯仰面躺着,双眼圆睁,嘴唇发紫。他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手指蜷曲成僵硬的弧形。

但真正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身后的墙壁。

松木板墙上刻满了划痕。每一道都极深,像是用猎刀的刀尖反复凿刻而成。划痕整齐地排列着,一组一组,每一组都由五道垂直刻痕和一道横穿它们的斜线组成——这是计数符号,最古老的计数方式。伊莱亚斯从门口开始数,一组,两组,三组……当他数到三十二组时,他的手停止了移动。

三十二。恰好是贾斯珀案中被法庭拒绝采纳的减刑证据页数。

“这是谁干的?”柯拉蹲在尸体旁边,没有回头。

玛蒂靠在门框上,声音发颤:“我们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威尔今早来找奥托借除雪工具,木屋没人应,他就顺着脚印找到储藏室。门从里面闩着,他撞开门后发现了尸体。墙上那些划痕——奥托的手指上还有木屑。”

柯拉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奥托的右手。果然,指甲缝里嵌满了松木纤维,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皮肤被磨破,凝固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形成暗红色的糊状物。这意味着奥托在死前——甚至可能在死亡过程中——挣扎着在墙壁上刻下了这些符号。

“死亡原因呢?”柯拉问。

“找不到外伤。”玛蒂的声音逐渐恢复了稳定,“没有枪伤,没有刀伤,头骨完整。阿尔文正在赶来的路上,但他刚才通过对讲机说,从尸体的肤色和嘴唇颜色判断,很可能是冻死。”

冻死。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夜,储藏室没有取暖设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猎人完全可能死于失温。但那些刻在墙上的三十二道计数,将一桩看似意外的死亡变成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柯拉站起身,开始检查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她在猎刀架的背面发现了一个被撬开的铁皮箱子,里面原本装着的几十发猎枪子弹不翼而飞。地板上散落着几枚踩变形的点三八口径弹壳,和米洛·哈根尸体旁发现的弹壳完全一致。

“奥托认识凶手。”伊莱亚斯说,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他让那个人进了储藏室。他们在里面交谈——或许争吵——然后那个人离开了,带走了猎枪子弹,把奥托反锁在里面。”

“但墙上的刻痕呢?”玛蒂问,“如果凶手还在,奥托为什么要刻这些?”

没有人回答她。但伊莱亚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冰冷的答案:因为奥托知道自己在死去。因为他在弥留之际,终于想明白了某件他此前一直拒绝承认的事。那些刻痕不是给后来者的信息——那是他的忏悔。

十年前,奥托·克劳斯是贾斯珀案的第七号陪审员。

柯拉走到伊莱亚斯身边,压低声音说:“米洛是第一号。他是保释调查员,全程旁听了审判。奥托是第七号。如果这个顺序有规律——”

“那么至少还有十个人。”伊莱亚斯接过话,“七女五男,十二名陪审员,加上替补。加上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官、证人、检察官。名单很长。”

“名单。”柯拉重复了这个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在拖车屋发现的磁带录音机,“卡斯帕在录音里说,他在做的不是别人想象的方式。如果他不是直接用枪——如果他在用某种别的东西——恐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威尔·坦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呕吐后的青灰色。

“教堂——”他喘着粗气说,“邓恩牧师通过对讲机说,教堂里出事了。有人说奥托死了,有人说凶手就在镇上,有人在煽动大家去抓那个叫埃兹拉的流浪汉。牧师说场面要失控了。”

柯拉闭了一下眼睛。当她重新睁开时,眼神变得像打磨过的燧石。

“玛蒂,威尔,你们守住现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储藏室。联系阿尔文,让他优先处理奥托的尸检。”她大步走出储藏室,“伊莱亚斯,跟我去教堂。”

两人在越来越大的雪中疾步穿过镇区。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像在泥浆中跋涉。当他们抵达教堂时,圣布里吉德教堂的门大开,里面传出的声浪隔着半个街区都能听到。

教堂长椅被推得乱七八糟,二十几个避难者围成一圈,将一个人堵在讲坛下方的角落里。伊莱亚斯挤过人群,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蜷缩在墙根下,双臂抱着头,全身剧烈颤抖。他的头发结成了肮脏的条缕,胡须遮盖了大半张脸,但那双从胡须缝隙中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无声的恐惧。

埃兹拉·斯通。寒潮镇唯一的流浪汉。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住在废弃的铁路货运站里,靠捡拾杂货铺丢弃的过期食品为生。孩子们朝他扔雪球,成年人则当他不存在。

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好像他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是他!”人群中有人喊道。伊莱亚斯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杂货铺老板莱纳德·皮尔斯,一个脖子比脑袋还粗的秃顶男人,“奥托前几天跟我说过,这个疯子一直在桦树林附近游荡。米洛死的那个晚上,有人看到他从防火道方向跑出来!”

“我没——我没有——”埃兹拉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柯拉挤进人群中央,举起双手:“所有人安静!谁看到他从防火道跑出来?谁?站出来说话!”

喧嚣声逐渐平息。没有人站出来。就连莱纳德也闭了嘴,只是不安地舔着嘴唇。

邓恩牧师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黑色袍子上沾着雪水,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没有人亲眼看到任何事。莱纳德听到的是第三手传言。”他转向柯拉,“但我拦不住他们。有人在对讲机频道里说凶手是个流浪汉,所有人都信了。”

“谁在对讲机里说的?”柯拉的目光扫过人群,“警用对讲机的频道是加密的。除了我和三名警员,只有镇政府有权使用。”

教堂里陷入尴尬的沉默。所有人都开始互相张望,似乎在寻找那个不应该出现在加密频道里的声音。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埃兹拉·斯通忽然放下了抱着头的手臂。他的身体依然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几乎是如释重负的清醒。

“我知道是谁。”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知道是谁在对讲机里说话。”埃兹拉缓缓站起身,后背紧贴着墙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终于决定露出牙齿,“那个声音我认得。十年前,在法院地下室里,同一个人教我如何被排除在陪审席之外。他说只要我说出正确的答案——只要我承认我是个有心理创伤的废物——他们就永远不会让我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抬起手,用脏污的手指指向人群中某个人。

“就是他。他那时候告诉我,正义不需要我们这种人参与。”

人群顺着他的手指自动分开。站在那一端的,是前检察官瑟斯顿·布里尔。

瑟斯顿穿着昂贵的深蓝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挂着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在面对意外状况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某种冷冷的、评估般的专注。

“他在胡说。”瑟斯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个人显然精神不正常。我甚至不认识他。”

“你认识。”伊莱亚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传得异常清晰,“埃兹拉·斯通的名字出现在贾斯珀案的潜在证人名单上。他被社工记录为童年遭受严重虐待的案例。如果辩方当时能找到他,他可以证明贾斯珀的生长环境——但那份名单在证据开示阶段就被检方以不相关为由剔除了。是你签的字。”

瑟斯顿放下咖啡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向伊莱亚斯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十年前的熟悉感——那种在法庭上俯视对手的神情。

“沃克律师。”他微微点头,“我以为你离开这个行业了。看来你又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做出感性的推测。”

“米洛死了。”伊莱亚斯说,“奥托死了。他们都是贾斯珀案的参与者。而你刚才煽动全镇去抓一个无辜的人。”

“我煽动?”瑟斯顿扬起眉毛,“我对天发誓,我今天没有碰过对讲机。至于无辜——这个词在寒潮镇似乎正在迅速贬值,你不觉得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冻成了固体。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钟忽然响了起来——不是报时,而是一种杂乱的、被人仓促敲响的急促节奏。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钟声在十几秒后骤然停止。

然后,从钟楼上传来了邓恩牧师沙哑的喊声:“柯拉警长!你最好上来看一下——有人来过钟楼。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东西。”

柯拉和伊莱亚斯对视一眼,同时朝楼梯跑去。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钟楼顶层的狭窄空间时,邓恩牧师正站在角落里,手中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束照亮了钟楼木梁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盘磁带。

磁带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笔迹和他们在地下档案室看到的字条如出一辙:

第三盘。旧法官的最后一句话。

“旧法官是谁?”柯拉问。

邓恩牧师的手在发抖。他用手电筒照向钟楼的另一面墙,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寒潮镇三十年前的镇政府全体职员合影。前排正中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秃顶老者,照片下方有一行褪色的手写说明:

寒潮镇荣誉法官——尊敬的昆汀·福斯特阁下。摄于镇公所落成典礼。

“昆汀·福斯特。”邓恩牧师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十五年前退休,搬到沃伦县养老院去了。但上个月——上个月他回来了。他说想在老家度过最后的冬天。他一个人住在镇公所后面的老房子里。”

柯拉已经从楼梯上冲了下去。伊莱亚斯紧随其后,在下楼的间隙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盘磁带——它就搁在木梁上,像一个等待被按下的开始键。

而当他冲出教堂大门时,迎面扑来的暴风雪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不是雪,不是风,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音,从镇公所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

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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