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市警局网安支队的办公区在上午九点之后才会真正热闹起来。但艾拉七点四十分就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夏琳昨晚留下的那盒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管,直接灌了半杯下去。
“诺拉”的账号在昨天夜里又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十二分发来的:“今天带学生画了什么?”
第二条在凌晨一点零六分:“你又失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艾拉盯着那个句号,感觉自己的指纹在鼠标上微微发凉。他在确认。他在确认诺拉是否和他一样,在没有他的时间里辗转难眠。这是控制欲的延伸——他要让猎物在潜意识里把他和“睡眠”绑定在一起,就像古典条件反射里的铃铛和唾液。
她没有回复第一条,只在凌晨两点左右回了第二条:“对不起,昨晚太累睡着了。”
这个回复经过精心计算。太热情会让他警觉,太冷淡会让他放弃。她需要的反应是让他觉得诺拉对他有依赖,但还不够稳定——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最能激发一个自恋型人格的征服欲。
果然,对方在三分钟之内就回了消息。
“没关系。我也刚处理完一批照片。梦里见。”
句号。
又一个句号。
艾拉截图、归档、记录时间戳。她的操作完全是机械化的,但大脑的另一部分正以不同的频率运转。她想起昨天夜里没有按下去的那个锁屏密码,想起加布里埃尔留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告诉自己,没有翻看丈夫的手机是因为尊重隐私,但她心底清楚真正的原因——一旦打开那部手机,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她要么发现一个无辜的丈夫,然后为自己的怀疑背负终身的愧疚;要么发现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她的人生将被撕成两半。
她选择暂时不打开。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更可靠的比对样本。
“心桥”平台的服务器日志、西风·凯恩的活跃时间段、加布里埃尔未来一周的工作日程——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的排除结论。她不需要侵入任何系统,她只需要观察。
“你还在盯那个账号?”夏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开完晨会的疲惫。她把一份纸质报告放在艾拉桌上,“第三名受害者——克洛伊·郑——的尸检初报。没有典型的外伤痕迹,但法医在肋骨间找到了一根极细的针孔,位置在第四肋间隙,刚好对准心包。毒理报告还没出来。”
“针孔?”艾拉拿起报告快速翻看。克洛伊的尸体是在诺瓦市东区一座废弃的渔船维修棚里被发现的,距离海岸线不到两百米。发现时间是六天前,也就是克洛伊在“心桥”上最后一次活跃后的第七天。
“法医说这种手法非常罕见。”夏琳压低声音,“不是冲动型作案者能想出来的。他需要了解人体解剖学,至少要知道从哪个角度进针可以避开肋骨、直接刺入心包腔。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受害者很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失去了反抗能力,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艾拉的手指停在报告的一行字上。法医在针孔周围检测到了微量的琥珀酰胆碱残留——一种快速起效的肌肉松弛剂,常用于手术麻醉。在卡尔索合众国,这种药物的采购和使用受到严格管制,只有持证医疗机构和相关从业人员才能合法获取。
“缩小范围。”艾拉说,“查诺瓦市所有持有麻醉药物处方权的医生、兽医、麻醉师、药剂师。同时查所有在过去两年内因为药物管理违规被调查过的医疗机构。”
夏琳点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艾拉的工位隔板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叫“西风·凯恩”的账号头像上——那片虚假的海岸线日出。
“你昨晚又跟他对聊了?”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他在建立信任。问我的职业、作息、睡眠质量。话题都很正常,但节奏控制得极其精准。他每次结束对话的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刚好够让一个失眠的人产生‘被陪伴’的感觉,但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在过度关注。他知道怎么让猎物想念他。”
艾拉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脊背微微一凉。
夏琳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有进展随时叫我。”
上午十点,艾拉打开了一份新的电子表格。她把已知的时间数据录入进去:西风·凯恩在“心桥”上的活跃时间段、加布里埃尔过去两周的手机通话基站位置(她以案件需要为由向通讯运营商调取了自己的家庭号码基站数据,不需要搜查令)、以及蓝眼睛前三次作案的时间窗口。
第一遍比对完成后,她没有发现重合。
西风在深夜给诺拉发消息的几次时间点,加布里埃尔的手机信号都显示在他位于市中心的法律事务所,或者在诺瓦市高等法院的周边基站。唯一一次重合出现在三天前的午夜——西风发完一条消息后四分钟,加布里埃尔的手机信号从家庭地址的基站切入了东区基站的覆盖范围。但那次切换发生在他下班回家的路线上,完全符合他平时从律所开车回家的时间和路径。
艾拉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线初步比对——无显著重合。尚不能排除使用双设备或预设定时发送的可能性,但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她合上笔记本,决定先回到蓝眼睛本身的数字足迹上。
下午两点,一名技术分析师给她发来了一份数据包,内容是西风·凯恩账号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IP跳转路径深度解析报告。艾拉打开报告,一层一层往下看。前四层跳转节点分别位于卡尔索合众国的诺瓦市、费尔港、卡斯特兰,以及邻国阿瓦隆的边境服务器。第五层——第五层是一个她认识的服务器的代码:NE-227,诺瓦市警局内部网络的一个安全测试节点。这个节点不对外公开,只有网安支队的内部人员才能访问。
艾拉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调出NE-227节点的访问日志,发现西风的IP在经过该节点跳转时,使用了某个已停用的测试端口的残余权限。那个端口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标记为“待注销”,但由于系统维护的拖延,实际上仍然可以通过旧的授权码绕过防火墙。授权码的创建者是网安支队系统管理员丹尼尔·瓦茨,一个在岗位上干了二十年的老技术员,半年前因为健康原因转入半退休状态。他的权限到上周为止还没有被正式收回。
“系统维护的拖延。”艾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在任何一个大型机构里都不算稀奇,但蓝眼睛偏偏能找到这个漏洞。这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他掌握了警局内部系统的架构信息。
谁会把这种信息泄露出去?
艾拉站起来,走到窗边。诺瓦市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海面卷着白色的浪花砸向礁石群。她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街对面那栋建筑的楼顶上。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蓝眼睛使用的跳转路径中,第一层出口节点永远位于诺瓦市东区的公寓楼公共Wi-Fi节点。那个公寓楼叫“潮汐公寓”,一共十二层,离克洛伊·郑被发现的地点仅三公里。如果蓝眼睛确实在那里连接网络,那么他要么住在那栋楼里,要么在那附近有固定的据点——因为他的活跃时段极其规律,不像是一个随机选择公共Wi-Fi的人。
她回到电脑前,调出潮汐公寓的住户名单。共一百七十八户。她开始逐一筛查:性别、年龄、职业背景。男性,三十到四十五岁。受过高等教育。可能拥有医学或法律背景。
名单缩短到三十二人。
她再交叉比对麻醉药物处方权持有者的名单。名单缩短到两人。
第一名是亚历山大·斯特恩,四十二岁,整形外科医生,在诺瓦市综合医院工作。单身,独居,没有犯罪记录。
第二名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不是全名,而是姓氏。那人的职业不是医生,但拥有临床麻醉药物处方权,因为他曾在军队服役,担任过战地医护兵。他在潮汐公寓拥有一套公寓,登记在名下,用途标注为“投资房产”。
那个姓氏是瓦茨。
丹尼尔·瓦茨。系统管理员丹尼尔·瓦茨的儿子。塞巴斯蒂安·瓦茨,三十六岁,退伍后进入诺瓦市退伍军人健康中心担任行政主管,拥有药物采购权限。他在三年前因“不明原因”从健康中心辞职,此后没有固定工作。他的父亲——丹尼尔·瓦茨——正是那个权限迟迟没有被收回的老系统管理员。
艾拉的呼吸变慢了一拍。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决定去潮汐公寓实地查看。但她没有告诉夏琳,也没有在出警记录系统里留下任何记录。因为如果塞巴斯蒂安·瓦茨真的是蓝眼睛,那么他父亲完全可能利用系统权限帮他监控警方的调查动向。任何一个正式的行动都可能在第一时间被对方掌握。
她开着没有警用标识的灰色轿车,穿过诺瓦市午后稀疏的车流,在东区的旧工业区转了两个弯之后,潮汐公寓灰褐色的外墙出现在视野里。她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没有熄火。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公寓的大堂入口、一楼靠街的两扇窗户,以及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出口。
她坐了四十分钟。大堂进出了三个人,都是老年住户。一楼的两扇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到内部活动。地下停车场没有车辆进出。
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
是“心桥”的推送通知。
“诺拉,今晚天气不错。去海边走走?”
发送者:西风·凯恩。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三分。
艾拉读完这条消息的瞬间,目光本能地扫向潮汐公寓的大堂。玻璃门内站着一个人影,身形模糊,似乎在低头看手机。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形轮廓——男性,深色头发,肩膀微耸的姿势像是在打字。
她启动轿车,驶过公寓大门。穿过的一刹那,她扫了一眼大堂内的人。
模糊的面孔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但那双眼睛——
她踩下刹车,轿车在路边猛地停住。她回头,从后车窗望过去。玻璃门后面已经空了。大堂里的人影消失了。
艾拉重新踩下油门,方向盘打满,沿着来路返回。她没有第二次经过那栋公寓,而是径直开回了警局。在她的脑海里,有一个画面像被按了回放键一样反复播放——那双眼睛的颜色。深蓝,蓝得像海沟里的水,让人忍不住想往下潜。
她到达警局停车场,熄火,双手握住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完全无法分辨,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双蓝眼睛,到底是属于塞巴斯蒂安·瓦茨的,还是属于她脑海中那个她不愿说出口的人的。
她打开手机,翻到加布里埃尔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拨出去。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诺拉”——其实是发给正在等她回复的西风·凯恩。
“今晚可以。几点?在哪里?”
她需要让蓝眼睛和她见面。只有见面,才能看清那双眼睛。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直视它。
手机屏幕亮起,回复来了。
“老地方。沉默角。晚上十点。”
句号。
那只句号像一个安静闭合的眼睛,正盯着她,等待夜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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