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次怀疑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莉迪亚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沙发区域,其余空间都沉在阴影里。餐桌上摆着两副餐具,食物还冒着热气,一切都像是她精心计算好的——包括他进来的时间,包括他脸上的表情。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莉迪亚从厨房端出汤碗,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案子不顺?”

艾伦在餐桌前坐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带着十年如一日的关切。如果他没有发现那枚窃听器,如果没有收到那张照片,如果没有维克多此刻下落不明,他大概会和往常一样,叹口气,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把这个夜晚平静地度过。

但今晚不同。

“你还记得阿米尔·哈桑吗?”艾伦问,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聊一个普通的案件。

莉迪亚盛汤的手没有停顿。“那个在法庭上骂我的寻求庇护者?”她轻声笑了一下,“当然记得。你为这件事愧疚了好几天,我还劝你说,那只是一个绝望的人随便抓住一根稻草,不必当真。”

“我没有愧疚,”艾伦说,“我当时认为自己判得没错。”

“现在呢?”

艾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案子马上要上最高法院了。如果推翻我的判决,快速遣返制度可能会被重新定义。”

莉迪亚放下汤勺,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担心这个?最高法院的判决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历史。”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关心,又有距离感,就像她每一次在直播中回应敏感问题时那样——让人感觉她说了很多,但仔细一想,什么都没透露。

艾伦决定再近一步。

“我在调阅哈桑案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夹了一口菜,动作自然,“格蕾丝之心基金会曾经给卡斯特罗中转站送过物资,签收日期正好是哈桑被捕前三天。你说巧不巧?”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

莉迪亚的瞳孔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收缩,像是石子投入深井,涟漪只泛了一瞬就被黑暗吞没。如果不是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基金会每周都会向六个边境中转站运送物资,”她平静地说,“卡斯特罗是其中一个。如果你查的是其他中转站的签收记录,应该也能找到同样的单据。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没有说这能说明什么,”艾伦放下筷子,“我只是觉得奇怪,中转站的负责人德尔加多——就是那个你公开批评过三次的人——居然会签字接收你的物资。然后在哈桑案后忽然辞职了。”

莉迪亚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在艾伦的感知中,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保罗·德尔加多,”她终于开口,语调依然平稳,“是一个被系统磨损的人。他在边境工作了十五年,见过的死亡比你我加起来都多。我不喜欢他的执法方式,但我理解他的疲惫。至于辞职——系统磨损一个人十五年之后,他选择离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艾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此前从未留意的细节:莉迪亚在家中的所有动作都异常安静,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放碗筷时也不会发出磕碰的声响。这种安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一种长期生活在需要隐蔽行踪的环境下才会养成的习惯。

“维克多失踪了,”艾伦忽然说。

莉迪亚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维克多·莫兰?你的侦探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我联系不上他。”

“报警了吗?”

“还没有。”

莉迪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艾伦,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案子、媒体、家庭,所有这些压在你身上。但维克多是成年人,他做的工作本来就经常需要消失几天。别太担心。”

她的安慰像一层温热的蜜糖,裹在艾伦的心脏外面,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如果他不认识她,如果他没有见过那些证据,他会感激这一刻的温柔。但现在他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某个预设好的方向推。

深夜,艾伦独自回到书房。他将那枚窃听器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仔细端详。装置很小,制作精良,没有品牌标识,显然是定制产品。他打开电脑,搜索同类设备的供应商,发现这种型号只通过暗网渠道流通,买家必须是经过加密身份验证的注册会员。

这否定了某个八卦媒体或商业竞争对手安装窃听器的可能性。能搞到这种设备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被屏蔽的号码。打开一看,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实时定位分享链接。链接指向奥克赫斯特港码头区,五号泊位附近。那是维克多办公室的所在地,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艾伦犹豫了不到三秒,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悄悄离开了家。他没有注意到,卧室窗帘的缝隙里,莉迪亚的眼睛始终睁着。

码头的夜晚浓稠如墨。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柴油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集装箱堆场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回响,高杆灯投下的冷白光在地面上切割出尖锐的几何阴影。艾伦将车停在距离五号泊位五百米外的废弃仓库前,步行靠近。

维克多办公室的窗户没有亮灯,但门是虚掩的。

艾伦推门进去,屋内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电脑硬盘被拆卸,墙上钉着的线索板被人粗暴地撕扯过,只剩几张残破的纸片还挂着。然而最让艾伦在意的是角落里的一个金属垃圾桶——里面的纸灰尚未完全冷却,有人在他到达之前不久刚刚烧过东西。

他用脚拨开灰烬,发现了一片尚未烧尽的照片残片。残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边脸,长发,瘦削,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坚韧。他将残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恩典之家·1995”。

又是恩典之家。

艾伦正要将残片收进口袋,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克劳斯法官,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艾伦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穿着码头工人的工装,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出一个硬物的轮廓。

“你是谁?”艾伦问。

“这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维克多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发现了一个名字,然后他不得不离开。他希望你也不要再查下去。”

“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扔在艾伦脚边。“你自己看。看完了烧掉,别留痕迹。”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艾伦捡起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片,上面用打字机打了几个字:

“艾莎·纳赛尔。恩典之家出身。十年前死于遣返途中。生前身份:莉迪亚的——”

纸片在这里断了,像是被人故意撕掉了最后一个词。

艾伦盯着那个名字,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他从未听过艾莎·纳赛尔这个名字,但从上下文推断,这个人与他的妻子有着某种深层的、可能关乎生死的关联。而十年前死于遣返途中——十年前,正是艾伦从法学院毕业、进入联邦移民法院体系开始职业生涯的时间点。

这一切之间的联系,正在向他逼近,像一个套索正在收紧。

他收起纸片,快步离开码头。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莉迪亚发来的消息,文字简洁:

“睡不着,给你泡了茶放在书房。早点回来。”

句末附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艾伦盯着那个符号,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颈椎蔓延到全身。她一定知道他出门了。她知道书房里此刻空无一人,却依然发来了这条消息,像是在告诉他:我一直在看着你,每一步。

他踩下油门,驶向奥克赫斯特东区。

恩典之家的地址,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查过。那栋建筑仍然存在,只是早在十五年前就停止了运营,如今是一座废弃的教会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东区老街的尽头,爬满了藤蔓,窗玻璃碎了大半,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

艾伦将车停在街角,站在车灯前望向那栋建筑。

它看起来了无生气,但在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像是一个正在工作的电子设备。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某个人,还留在这座废墟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取出手电筒,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

但他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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