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弑父者

从鸦林庄园回来后,伊森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加快速度。

詹姆斯·格雷笔记上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颅骨深处——“不排除二次清理的可能。”如果格雷家族和福克斯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追查旧案,那么留给他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少。他需要在被识别出来之前,在霍桑事务所内部站稳脚跟。而要站稳脚跟,他需要一场足够耀眼的胜利。

或者,一场足够逼真的背叛。

机会比预期中来得更快。从猎场回来的第一个周一,福克斯将他叫进了办公室。那间位于四十五层的转角办公室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面挂着福克斯历任辩护案件的胜诉判决书,装裱在烫金的橡木框里,像一排沉默的勋章。福克斯本人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背对着金融中心的天际线,手中把玩着一支银质的钢笔。

“猎场之行感觉如何?”福克斯问,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在关心他的周末娱乐。

“受益匪浅,先生。”伊森在福克斯示意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但不拘谨,“格雷家族的款待令人印象深刻。”

“詹姆斯很喜欢你。”福克斯将钢笔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面试中让伊森印象深刻的灰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审视着他,“他说你看上去不像其他实习生那么浮夸。你知道,詹姆斯很少夸人。他夸人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想招募那个人。”

伊森的警觉系统在这一刻全部激活。福克斯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他在试探,在抛出诱饵,在看这条鱼会不会上钩。于是伊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说:“那是格雷先生的抬爱。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

“本分。”福克斯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吗,克罗夫先生,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的出身——不,不用解释,我知道圣安德鲁斯公学并不是伊顿,维罗诺也不是肯辛顿。同样的野心,同样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这些都是好东西。但要在这家事务所活下去,只有这些还不够。”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请让皮尔女士过来。”

几分钟后,人力资源总监戴安娜·皮尔推门而入。她今天穿着一套炭灰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看见伊森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表情职业化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皮尔女士负责事务所的内部审计。”福克斯接过那个文件夹,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打开,“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有人一直在向外界泄露事务所的内部案卷信息。不是大案,不是机密的交易结构,只是一些不太体面的内部备忘录。关于客户,关于案件策略,关于某些合伙人的个人习惯。这些东西落到媒体手里,最多让我们难堪一阵子,不会带来实质性的损失。”

伊森的心跳在加速。他隐隐猜到了福克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问题在于,”福克斯继续说,“泄露者利用了事务所的内部邮件系统,使用了一个初级律师的登录账号。那个账号属于你的同事,彭伯顿先生。”

托马斯·彭伯顿。那个在维罗诺地下室里吓得面如土色的年轻人,那个在鸦林庄园晚宴上刀叉都拿不稳的年轻人。他不是泄露者——伊森几乎可以肯定。那些邮件更有可能是福克斯自己安排人发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替罪羊。

但福克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陷害一个毫无威胁的初级律师?

除非——这不是陷害。

这是考验。

“我需要你协助内部调查。”福克斯将文件夹推到伊森面前,“彭伯顿在你负责的破产案团队里,你们一起去过维罗诺。我需要你提供一份关于他工作表现和日常行为的详细报告。如果有任何你认为值得关注的异常行为,不要遗漏。”

伊森接过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发送记录,发件人的IP地址、时间戳和部分邮件内容被用黄色荧光笔标记了出来。第一页的底部是彭伯顿的员工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容腼腆,眼睛里有刚从法学院毕业时特有的那种踌躇满志。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你?”福克斯问。

“因为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伊森说,语气平稳,“作为他的同事,我能接触到他的日常工作。作为实习生,我不会引起他的警惕。而且——”

“而且?”

“而且您想知道我会不会做这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福克斯笑了。那是一种并非出于愉悦的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和他想的一样。

“去工作吧,克罗夫先生。三天之内给我报告。”

伊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戴安娜·皮尔。她似乎是刻意在这里等着他的,因为他一出门她就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克罗夫先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旁人听到,“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

“请说。”

“不要做福克斯先生希望你做的任何事情。”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伊森回应,就踩着高跟鞋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留下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的气味。

伊森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皮尔是在警告他还是试探他?她是福克斯的人,还是福克斯的对手?在霍桑事务所的权力版图上,她站在哪一边?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在这座用大理石和玻璃构筑的迷宫里,每个人都在扮演多重角色,每个微笑背后都藏着至少两重含义。

接下来三天,他都在暗中调查彭伯顿。

不是因为福克斯的命令,而是因为他需要弄清楚这场局背后的真实目的。他查阅了彭伯顿过去半年经手的所有文件,核对了他的出入记录和加班时间表,甚至还私下约他喝了两次咖啡。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彭伯顿是一个勤勉但天真的人,他的登录账号是被他人盗用的。而那些被泄露的所谓“内部备忘录”,内容琐碎到几乎无害——某个合伙人对客户的私下评价、某场败诉案件的真实胜率预估、某位高级律师的报销账单。这些东西被曝光只会让事务所脸上无光,但不会伤筋动骨。

福克斯为什么要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大动干戈?

第三天深夜,伊森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重新翻阅那些邮件记录。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泄露邮件的发送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而这个时间段彭伯顿通常还在办公室加班。但其中有三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显示是十点四十七分,恰好和彭伯顿在咖啡机前刷卡买咖啡的记录冲突——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台设备前。

有人盗用了他的账号,而且知道他的工作习惯,精准地选在了他离开工位去茶水间的三分钟窗口内。

这个人的权限足以访问事务所的内部系统。这个人的目标不是泄密,而是制造一个可以被轻易识破的泄密者。这个人想看到彭伯顿被处理,不是因为彭伯顿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彭伯顿去过维罗诺,和伊森一起听过老克劳档案员的那些话。

伊森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和彭伯顿的维罗诺之行本应是常规调查,但在福克斯眼里,任何接触过那批档案的人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彭伯顿只是一个倒霉的陪葬品——而真正被瞄准的目标,是他自己。

交出彭伯顿,证明你是自己人。拒绝交出,证明你有问题。

这就是福克斯的考验。

三天期限到了。

伊森再次走进那间转角办公室。这一次福克斯没有坐在皮椅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金融中心夜幕下璀璨的灯海。那些灯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见证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正在发生的交易和背叛。

“报告带来了吗?”福克斯头也不回地问。

“带来了。”伊森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福克斯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经调查,未发现彭伯顿先生存在故意泄露信息的证据。”第二行是:“建议内审部门对内部邮件系统的登录安全协议进行全面审查。”

福克斯盯着那页纸看了整整三十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伊森注意到他握着纸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你的最终结论?”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份结论意味着什么吗?”福克斯放下纸,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意味着你没有通过考验。意味着你失去了一个证明自己值得我信任的机会。意味着你觉得你对一个才认识几周的同事的责任,比我给你的前途更重要。”

伊森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钢丝下面是深渊。但他想起了维罗诺棚户区里那些沉默的矿工,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矿井里的规矩是,你不能为了自己活着就害死站在你旁边的同伴。

“福克斯先生,”伊森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在维罗诺长大。那里教会我一件事:你可以让一个穷人做很多事,但不能让他出卖自己人。彭伯顿是我的搭档。如果他真犯了错,我会第一个把证据交给您。但这些邮件漏洞太明显了——任何人花十分钟核对他的刷卡记录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如果我把一份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报告交给您,那才叫背叛。不是背叛他,是背叛您。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结论,配不上您的时间。”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彻底的沉默。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城市峡谷般的楼群间反复回荡。

然后福克斯笑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笑——和面试时的亲切、猎场时的随和完全不同。这种笑里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你通过了。”他说。

“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彭伯顿不是泄密者。那些邮件是我让技术部发出去的。我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你有没有能力发现真相;第二,你有没有胆量对我说出真相。大部分实习生会在第一关就倒下——他们太想讨好我,以至于不会花任何时间去调查。少数人会通过第一关,然后在第二关选择交出一份他们自己都不信的报告,因为顺从永远比诚实更容易。”

福克斯绕过桌子,走到伊森面前,伸出了手。那只手和面试时一样修长有力,但这一次,伊森知道这只手曾经签下过销毁父亲档案的调令。

“欢迎进入核心团队,克罗夫先生。从明天起,你将直接向我汇报。我有一桩更有趣的案子需要你来处理。”

“什么案子?”

“马库斯·贝尔代理的那桩歧视诉讼。”福克斯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三个被解雇的雇员,指控他们的雇主基于身份歧视——性取向、性别认同、出身背景。贝尔想要把它打成联合王国年度最具影响力的民权案件。而我的客户恰好是那家被告企业最大的股东。”

“您的客户是——”

“詹姆斯·格雷。”福克斯微笑着说,“格雷工业集团需要在这次诉讼中全身而退。你将从现在开始接手这个案件的前期准备工作。你有两周时间熟悉案情,之后你将和我一起出席第一次庭前调解。”

伊森握住了那只手。握手的瞬间,他感到命运的齿轮在无可挽回地转动。他要参与的案件,正是格雷工业集团涉嫌歧视解雇的诉讼。如果他能在这场案件中拿到任何关于格雷家族内部决策的证据,那将比维罗诺地下室里一百页泛黄的档案都更有价值。但这也是福克斯最核心的战场,在这里的任何一步差错,都将是致命错误。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四十层以下的事务所楼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推着吸尘器在地毯上划出均匀的线条。伊森走进电梯,按下四十二层的按钮,想在自己离开前整理一下新的案卷资料。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然后——

一只手突然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精准地卡在了最后那几厘米的间距上。电梯门在触发安全机制后弹开,一个伊森从未见过的人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风衣,头发灰白蓬乱,像是被风反复吹过而从未梳理。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极小,给人一种他在任何光线下都能看清一切的感觉。

“伊森·克罗夫。”那人用一种陈述句式的语气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你刚才和福克斯谈了十二分钟。他给了你一桩新案子。你现在在想的是怎么利用这个案子接近格雷家族的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需要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你付不起那个人的价码。”

电梯门开始在警报声中重新合上,那人后退一步,将一只手指放在了门边上,阻止它关闭。

“我的名字是卢卡斯。”他说,“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有人替你付了。”

“谁?”伊森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电梯门终于在他面前完全闭合了。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电梯开始平稳地下行。只有电梯壁面上残留着几个模糊的指纹,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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