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死者的证词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它可以改变一条河流的走向,可以把一片荒地上的脚手架变成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可以把一个三十三岁检察官鬓角的黑发染成灰白。但有些事情,十年也改变不了。比如丹尼尔·克劳斯临终前望向单面玻璃的那个眼神,它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楔进亚瑟·布莱克的颅骨,每一个阴雨天都在隐隐作痛。

亚瑟现在已经不在州检察官办公室工作了。三年前,他被任命为阿斯特利亚联邦东区副检察长,办公室设在米尔福德市联邦法院大楼的十七层,落地窗外可以望见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的办公桌上摆着和妻子艾玛的合照,照片里的劳拉还是个小女孩,如今已经离家去东部读大学。墙上挂着法学学位证书、州律师协会的表彰奖状、以及与联邦总检察长的合影。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一幅成功人生的标准画像,每一个路过的访客都会对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肃然起敬。

只有亚瑟自己知道,这幅画像是画在玻璃上的,背面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

那个十一月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开始。亚瑟七点钟到达办公室,处理了三份待批的起诉意见书,回绝了一个来自华盛顿的会议邀请,然后让助理帮他带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九点半的时候,他正在审阅一桩跨州洗钱案的证据清单,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布莱克先生,米尔福德市警局重案组的哈珀警探想见您。”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说没有预约,但事情紧急。”

亚瑟看了一眼日程表。接下来一个小时没有安排。“让他进来。”

伊莱·哈珀警探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的结打得有些歪。他在重案组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这座城市最丑陋的角落,那些东西都沉积在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档案袋,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副检察长先生,感谢您抽时间见我。”哈珀在亚瑟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打开,“我需要跟您谈一件旧案。很旧的案子。”

“哪一件?”

哈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您还记得丹尼尔·克劳斯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亚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杯中的黑色液体荡起一圈细不可察的涟漪。十年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在他面前当面提起过,仿佛整个系统都默契地达成了一项缄默协议。

“我记得。”亚瑟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那是十年前的案子,三起抢劫杀人,死刑,已经执行完毕。有什么问题吗?”

哈珀将档案袋放在亚瑟的办公桌上,用粗糙的手指推过那道磨损的边沿。“上周,我们在调查一桩失踪案时,在城西废弃的温斯特货运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的遗骸。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一到十三年前,死亡方式与克劳斯案的被害人高度一致——同样的捆绑方式,同样的作案工具,同样的抛尸地点选择逻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亚瑟的反应。

“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搜查了仓库的更深层区域,在地下室的混凝土封层下面挖出了另外两具遗骸。三具遗骸的DNA取样结果今天凌晨刚出来,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她本人的皮屑组织。”

亚瑟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十年前吞下的那两粒胃药,在这一刻失效了。

“皮屑的DNA指向一个名叫杰森·瓦尔特的男子。”哈珀的目光直视着亚瑟,“此人有长期暴力犯罪记录,上个月因为一桩持枪抢劫案在邻州落网。我们对他进行了审讯,一开始他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我们提到温斯特仓库——他突然笑了。那种笑让我做了二十二年警察,第一次觉得汗毛倒竖。”

哈珀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讯问笔录的复印件。

“瓦尔特供述了十一起谋杀案的细节,时间跨度从十二年前到六年前。其中三起,包括作案手段、被害人特征、行凶时间和抛尸地点——与克劳斯案完全吻合。他准确说出了只有凶手才能知道的细节。他还交出了藏在另一个地点的一箱遗物,里面有三名被害人的私人物品,包括克劳斯案受害者的驾照。”

亚瑟盯着面前的照片和笔录,感到整个房间在缓慢旋转。窗外的天际线、墙上的奖状、玻璃下的合照,所有构成他这十年来生活的东西都在轻微地变形。他试图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克劳斯案不可能。”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

“都指向丹尼尔·克劳斯。”哈珀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我知道。我曾调阅过当年的案卷,检方提交的证据链是完整的:间接证据、目击证人的部分指认、被害人物品在被告住所附近被发现。虽然没有直接物证,但是陪审团在不到八小时的评议后就达成了一致的有罪裁决。”

哈珀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他只是陈述事实,像一个在拆卸炸弹的人那样小心翼翼。但正是这种没有指责的平静,让亚瑟感到了更深的刺痛。

“副检察长先生,”哈珀继续说,“我需要您帮我理解一件事。当年在调查阶段,法医鉴定报告曾经指出三具遗体的死亡时间存在约两周的差异,这与检方最终提交的起诉书中的时间描述有出入。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改变?”

亚瑟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的嘴巴仿佛有独立的记忆,自动说出了十年前准备的那套说辞:“那是根据后续补充调查进行的时间修正。当时的原始报告标注了误差范围,我们在综合了所有间接证据后进行了合理推断。”

“我明白了。”哈珀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一栋临海度假别墅前,手臂搭在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肩上,两人对着镜头大笑。

亚瑟看着那张照片,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

他认识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虽然岁月让他的脸变圆了,让他穿上了昂贵的西装,让权力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傲慢的纹路,但那双眼睛——那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的眼睛——属于马库斯·雷恩。如今的阿斯特利亚联邦金融行为监管局局长,美国最有权势的非民选官僚之一。

而站在雷恩身边的年轻人,有着与杰森·瓦尔特一模一样的下巴轮廓和耳朵形状。

“照片背面写了拍摄日期。”哈珀翻过照片,“拍摄于克劳斯案第一位受害者死亡的当天晚上。地点是距离案发现场不到二十公里的玛瑙湾度假区。站在左边的是瓦尔特,站在右边的是——”

“马库斯·雷恩的儿子,莱昂·雷恩。”亚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被撬开的石板下面漏出的冷空气。

“没错。”哈珀的眉头微微上扬,“您认识他?”

亚瑟没有回答。他当然认识莱昂·雷恩。十年前,在那间烛光昏暗的私人会所里,正是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的刀柄那样,被马库斯·雷恩稳稳地握在手中,刀尖抵着亚瑟的软肋。而艾玛的录音带,他的家庭,他十几年来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一切,是抵着他背心的另一把刀。两把刀同时刺入,他在剧痛中签下了对克劳斯的死刑判决。

“瓦尔特供述,莱昂·雷恩参与了其中三起谋杀——正是克劳斯案的那三起。”哈珀的声音沉下去,“他描述说,莱昂不是从犯,是主动参与者,在某些细节上甚至比瓦尔特本人更残忍。谋杀结束后,莱昂回到玛瑙湾度假别墅,和朋友们喝酒、弹琴、庆祝他的二十三岁生日。照片上记录的就是那一夜。”

整间办公室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楼下车流的噪音,通风口的轻微蜂鸣,墙上时钟秒针的走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

“马库斯·雷恩知道吗?”亚瑟听到自己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哈珀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所有材料推回档案袋,重新系好封口绳,然后站起身:“副检察长先生,我不能在没有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回答这个问题。雷恩局长领导着一个拥有独立调查权和人事豁免权的联邦机构,他的任免保护条款意味着国会都不能随意动他的位子。而我只是米尔福德市警局的一名普通警探。我的管辖权限于这座城市,而雷恩的势力远不止于此。”

他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手时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是把最后一句话扔在了空气中。

“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是当年的公诉人。如果连您都不愿意面对真相,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替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人说话了。”

门轻轻合上。亚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个磨损的棕色档案袋。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落地窗上,把玻璃幕墙外面的世界割裂成无数碎块。

他的手指悬在档案袋上方,像靠近火焰的人试探温度。他可以用副检察长的权限下令封存这份档案,可以用程序理由拒绝进一步调查,可以给哈珀警探的上级打一个电话,这一切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做过一次,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第二次。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那张照片还在他脑海中燃烧。照片上的两张笑脸,一张属于已经被捕的连环杀手,另一张属于他十年前被迫保护的人。而在这两个年轻人的狂欢之夜里,丹尼尔·克劳斯正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浑然不知。八年后,他将被绑在冷溪惩教所的金属担架上,望着单面玻璃的方向,说最后一遍“我是无辜的”。

亚瑟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六声,无人接听。艾玛大概正在诊所接待来访者,他看了看时间,忘了今天是她周二上午的团体治疗时段。

他放下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信息。他打了很多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今晚想聊聊。”

窗外,雨势渐大。整座米尔福德市笼罩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像一座巨大的、没有出口的笼子。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那间廉价汽车旅馆里,一个男人正对着一面满是水渍的镜子刮胡子。他的旁边摊着一份报纸,头版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标题写着——“连环杀手供述十余年前悬案,司法部启动紧急审查”。

男人刮完最后一道胡茬,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一年前的那张合照就夹在镜框边,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嘴角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把剃须刀收进旧行李箱,锁好,然后拿起新买的一次性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对方接通。

“哈珀警探吗?我想确认一下,您收到我今天早上寄出的包裹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收到了。但有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些材料的?”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裹里的东西能让那条老鱼彻底上钩。下一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他挂断电话,把一次性手机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顶卷边的软呢帽,戴在头上,推开门,走进了太平洋海岸阴云密布的清晨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