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轮廓在戈壁滩的热浪中扭动,像一幅被水泡皱了的画。崔曜和周平在第三日黄昏抵达城下时,正是戍时闭门的最后一刻,守门的兵士已经握住了城门绞盘的铁柄,见两骑快马卷着黄沙直冲而来,骂了一声,还是把门留了一条缝让他们挤了进去。
凉州比鄯州大了不止一倍,城中的街巷横平竖直,是标准的军镇格局。陈敬忠的宅子在城西北的官廨区,紧挨着行营衙门,门前的街道比别处宽出一倍,好让运兵的战车和粮车能直接碾过去。崔曜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一间胡商店铺里落了脚。店铺的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粟特人,须发皆白,会说一口流利的河西官话,见周平肩上挎着桑木弓,二话不说便把后院的账房腾了出来。
“柳姑娘昨日来过。”老掌柜给两人倒马奶茶时压低了声音,“在我这里换了身衣裳,扮成送药的民妇,往行营后街去了。她让我转告来找她的人一句话——‘不要进后街,后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
崔曜接过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柳菀已经进了陈敬忠的地盘,却还留了话不让他们跟进去。她知道陈敬忠在等她,也知道崔曜一定会来。她不让他进后街,不是因为那里危险,而是因为她在等的人不是他。
“陈敬忠的宅子里有多少人手?”崔曜问。
周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纸上是凉州行营衙门周边街巷的草图,用炭条画得潦草而详尽,每一处哨位、每一班巡逻的换岗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张图不是一天两天能画出来的,是花了数年工夫一寸一寸踩点踩出来的。
“柳菀画的。”周平指着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来的院子,“她用了三年,把陈敬忠身边所有的眼线全部摸透了。行营衙门正门四个哨,后门两个,侧门一个,每两个时辰换一班。陈敬忠本人住在衙门后面的独立院落,院子四角各有暗哨,房顶上还蹲着一个弩手。她要是想进那个院子,只有一个办法——从隔壁废弃的马厩翻墙进去,穿过一条被封死的夹道,爬上一棵老槐树,从树枝上跳到院墙内侧的柴房顶上。”
崔曜低头看着那张图,指尖沿着柳菀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每一条线都画得极稳,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极清,这个女人的冷静和缜密远超他的想象。她不是在送死,她是在做一件她准备了十年的事。
“陈敬忠知道她要来吗?”
“知道。”周平收起草图,声音变得低沉,“陈敬忠昨天放出话来——‘柳家的女儿若是敢踏进凉州一步,就让她和她爹一样,从湟水桥上跳下去喂鱼。’他说的‘她爹’,是柳敬言。”
崔曜猛地抬起头。“柳敬言不是病死的?”
“柳敬言是被陈敬忠逼死的。”周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恨意,“开元十九年,柳敬言从凉州回鄯州办货,被陈敬忠的人拦在城外,塞给他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汝养女菀,实为杜氏之女,与沈氏余孽有染。三日之内若不自行了断,陈某人当以通敌之罪收押汝全家,押送节度使府军法从事。’柳敬言看完信,当天夜里就跳了湟水桥。”
崔曜的手指握紧了茶碗,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柳敬言养了柳菀十六年,给了她姓氏、衣食和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当陈敬忠的刀架到脖子上时,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养女的命。柳菀欠的不仅仅是沈听澜,还有这个替她死去的养父。
而陈敬忠,手里又多了一条人命。
“她知道这件事?”崔曜问。
“三年前知道的。”周平说,“她从那以后就开始画这张图。”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一整队。马蹄铁砸在青石板路面上,震得胡商店铺柜台上陈列的瓷碗嗡嗡作响。崔曜凑到窗边,从窗板的缝隙里往外看——一队全副武装的行营亲兵正从街上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独眼陈。他没有往崔曜落脚的方向来,而是径直朝城西去了。
“陈敬忠在调兵。”崔曜退回屋内,神色凝重,“独眼陈昨天还在鄯州替李麟当差,今天就出现在凉州。李麟和陈敬忠之间不是从属关系——他们是在联手。李麟在鄯州压着我,陈敬忠在凉州等着柳菀,两边同时动手,这是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网打尽。”
周平没有说话。他把桑木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反复拉着弓弦。弓弦是新绞的,每拉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调音。
“推官,你说过一句话。”他低着头,手指按在弓弦上,“你说我们三个人——沈听澜、柳菀、我——谁都不曾真正信任过另外两个。你说得对。沈听澜从不告诉我们他的全盘计划,柳菀从不告诉我们她独自承担了多少,我也从不告诉他们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各怀心事,各自为战。所以这场复仇拖了十年还没完。”
他抬起头,看着崔曜,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遮掩,干净得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
“但是推官,你不欠任何人。你父亲欠的债,不该由你来还。你今天走进凉州城之前,随时都可以回头。你现在还可以回头。”
崔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把刀鞘镶着青金石的匕首。匕首上的旧血已经锈成了暗褐色,嵌在刀刃的缺口里,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这是我父亲在灭门之夜带进沈家的刀。刀上有血,但我不知道是谁的。”他把匕首推到周平面前,“如果这把刀上的血是沈家人的,那我父亲欠的债,就该由我来还。如果是陈敬忠的,那我父亲就不是帮凶——他是沈家灭门案里唯一一个向凶手动过刀的人。无论是哪种结果,我都要当面问陈敬忠一句话。”
他站起身,将匕首插回腰间,拿起马鞭。
“走吧。我们不去行营后街——我们去一个陈敬忠想不到的地方。”
周平抬起头,不明所以。
“沈听澜在哪里?”崔曜问。
“应该在祁连山中的某个隐蔽处。具体位置没有人知道,他每次联系我都是用飞鸽传书,从不透露藏身之处。”
“但他一定会去一个地方。”崔曜推开房门,回头看着周平,“柳菀进陈敬忠的宅子,沈听澜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我是他,我会埋伏在离陈敬忠最近的地方,近到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剑封喉。而离陈敬忠最近、又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他宅子隔壁那座废弃马厩里的夹道。那是柳菀画在地图上的入口。”
周平恍然大悟。柳菀花了三年时间画出那张图,不是因为她在侦查陈敬忠,而是因为她在和沈听澜一起策划这场行动。那张图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用的——它是她和沈听澜共同绘制的作战地图。她从前门进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沈听澜从夹道摸进去,在所有人都盯着她的那一刻,从背后给陈敬忠致命一击。
这才是真正的计划。一个需要两个人同时赴死才有可能成功的计划。
崔曜拉开门闩,凉州城干燥的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戈壁滩上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微小的针。他正要迈出门槛,却被门口站着的人撞了个满怀。
不是周平。周平还坐在屋里握着弓。门口的人是老掌柜,他的白发被风吹得四散开来,脸上布满惊慌的皱纹,手里举着一封被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是崔曜熟悉的笔迹——清峻冷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出鞘的刀。
“崔推官,有人托我转交这封信。”老掌柜的声音在发抖,“送信的人说,这封信必须在今晚酉时三刻之前交到你手上,晚一刻都不行。”
崔曜接过信,撕开火漆。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以往任何一封都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的紧迫中写就的:
“酉时三刻,陈宅后院。若我未能出来,替我把那棵树砍了。”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沾在他的指尖上,染出一片浅浅的灰黑。信是刚刚写的。沈听澜此刻就在凉州城里,也许就在离这座胡商店铺不到一里的某个地方,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正从凉州城墙的垛口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种介于金黄和血红之间的颜色。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这里到陈敬忠的宅子,全速奔跑大约需要一刻钟。酉时三刻,他还能赶得上。
“周平。”他把信收进怀里,声音出奇地平静,“换弓弦。”
周平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桑木弓立在地上,用脚踩住弓弰,双手拉住新弦的两端,牙咬住弦扣,猛地一甩头——咔嗒一声,弓弦绷紧了。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有人在空中抽了一记响鞭。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胡商店铺的后门,跑进凉州城暮色最浓的街巷里。身后老掌柜在门口站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祈祷,苍老的声音被晚风撕成碎片,飘散在戈壁滩漫天的黄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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