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囚车上的往事

老法官从座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膝盖发出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客舱里格外清晰,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他个子不高,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长时间戴口罩呼吸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扶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但那只手很稳。

“我叫沈问樵。”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地上,“退休前在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工作,担任审判长三十一年。经手过的案子,记不清有多少了。但在这三万六千英尺的高空开庭——这是第一次。”

没有人笑。没有人鼓掌。机舱里三百多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像一群溺水者看着一条向他们漂来的小船。谁也不知道这条船能不能承载所有人,但它至少是一个方向。

沈问樵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备用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准备读一本厚书。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方铎。

“你刚才说,你承认在六年前的九月十七日深夜,对一名十六岁女性实施了性侵犯。”沈问樵的语气不像审讯,更像是在确认一份庭审记录的细节,“我需要你明确回答:你是否承认,你的行为构成了强奸罪?”

方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承认。”

“你是否承认,在当时的情况下,你明知被害人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仍然实施了侵害?”

“承认。”

“你是否承认,你的行为是导致被害人死亡的原因之一?”

方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个问题与前两个不同。前两个问题问的是行为——行为可以供述,可以回忆,可以用事实来回答。但这个问题问的是因果,是那个十六岁女孩从救护车担架上爬起来、被推下车、独自走在漆黑一片的废墟里、最终躺在太平间冰冷的铁柜中——这整个链条上,方铎的手到底压在哪一环上。

“我没有直接导致她死亡。”他说,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但她死的时候,我手上沾着她的血。这个区别,我分得清。法律上我可能只需要承担强奸罪的刑责,但在我自己这里——我就是凶手。”

沈问樵注视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不是赞许,不是同情,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确认——确认这个被告人的供述是稳定的,不会在后续的审理中翻供。

“根据熙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沈问樵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越过镜片,直直地落在方铎脸上,“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属于从重情节。如果按照你刚才的供述,你的行为至少应该被判处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无期徒刑。但据我所知,你的名字从未出现在这个案件的任何卷宗里。你没有被调查,没有被起诉,没有被审判。这个案子唯一的被告曹某,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六年,缓刑两年。”

“因为证据被人为销毁了。”方铎说,“法医报告被篡改,行车记录仪被销毁,调度中心的出车记录被覆盖。我在千城集团内部查到了完整的掩盖链条——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秦岳的签字。”

“你能提供证据吗?”

“能。”

方铎重新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名为“案件编号STR-037”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个文件,每个文件都有编号和日期。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打开其中一个,然后将屏幕翻转过来,让沈问樵看清楚。

“这是南州综合执法局调度中心的后台数据库原始记录。记录显示,九月十七日晚上二十一点四十二分,调度中心接到了一通急救电话,来电号码属于仁恕里十七号——苏棉的邻居用公用电话拨打的。系统自动分配了距离最近的南A·037ZK号救护车,出车记录显示的目的地是南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但后台日志里有一条被删除的修改记录:当晚二十三点十九分,系统管理员手动修改了该车的目的地信息,将‘市第一人民医院’改成了‘仁恕里西侧拆迁空地’。管理员的操作账号是ADMIN_073——这个账号的持有者,是当时千城集团安保部的一名副主任。”

沈问樵将老花镜推上额头,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了那条后台日志。日志的时间戳、操作账号、修改前后的数据对比,每一项都清晰可辨。他在刑事审判庭工作了三十一年,看过的电子证据不下数千份,真伪他一眼就能判断。

“这份记录可以采信。”他说,“但单凭这条记录,只能证明有人修改了救护车的目的地信息,不能证明秦岳参与了修改。”

“单凭这一条当然不够。”方铎打开另一个文件,“这是千城集团安保部副主任的银行流水。流水显示,九月十八日上午——也就是案发后的第二天——他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转账方是千城集团的母公司,千城控股。汇款备注写的是‘季度绩效奖金’。但这个人入职千城集团才两个月,正常绩效奖金是每月两千元。”

他将屏幕向下滑动,露出同一份流水的后半部分。上面用红色方框标注了另外几笔入账记录,每一笔的时间都与南州旧城改造项目中的某个敏感节点高度吻合。

“拆迁纠纷中的补偿谈判、钉子户的强制搬离、举报人的私下和解——每一次发生这类事件,这个副主任的账户上都会多出一笔异常奖金。六年下来,总额超过六百万。一个安保部副主任的合法年薪是十二万。他用了六年时间,挣了五十年的工资。”

沈问樵从方铎手里接过平板电脑,将那份流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后排乘客压抑的咳嗽声。他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将平板放回方铎手中,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证据链可以初步成立。”他说,“现在需要回答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这些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如果来源不合法,法庭可能不予采信。第二,秦岳本人是否知情——如果银行流水只能证明安保部副主任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秦岳指使了他,那这些证据就还差最后一环。”

“来源是合法的。”方铎说,“所有文件都来自我在千城集团工作期间通过正常权限访问的内部数据库。我是集团生物科技部的首席研究员,拥有最高级别的数据访问权限。我所做的不是黑客入侵,而是信息提取——提取那些本来就应该被公开、但被集团刻意隐藏的文件。”

厉以深在一旁补充道:“文件原件在三个月前已经通过加密信道备份到了天京的一家独立数据安全公司。如果这架飞机上的任何备份被销毁,地面上的备份将自动解密并同时发送给十二家国际媒体的编辑部。这也是秦岳为什么急着要在公海上空让这架飞机消失——因为一旦我们落地,他连销毁证据的时间都没有。”

沈问樵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的皱纹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苏棠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戒面已经被磨得发白,显然戴了很多年。他的手指在庭审记录本的边缘反复摩挲着那个戒指,像是在从它上面汲取某种力量。

“那么现在就差最后一个环节了。”沈问樵说,“秦岳本人的知情程度。有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秦岳对这事知情?”

方铎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第三个文件。

那是一段音频。文件名为“QC-EXEC-MTG-20160919”,格式是加密录音。

“这是千城集团执行委员会会议的一段录音,录制时间在案发后两天——九月十九日。”方铎说,“会议的议题是仁恕里拆迁进度。参与会议的有秦岳、安保部副主任、法务部总监和一名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代表。”

他将平板电脑的音量调到最大,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响声,有人咳嗽,有人翻开文件。片刻之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了——苏棠立刻认出了那个音色。是秦岳。

“仁恕里的事情,到此为止。所有相关的调度记录已经处理过了。安保部的小陆做得不错,按照集团的规定发放季度奖金。”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个女孩呢?”

短暂的沉默。大约三秒钟。

然后秦岳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女孩?”

“救护车上的那个。”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大约五秒钟。

秦岳的回答让整个机舱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什么救护车?”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扬声器里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像沙漠里的风卷过空旷的废墟。方铎关掉了播放器,将平板放下,目光落在沈问樵脸上。

“这就是秦岳。”方铎说,“不管你说什么,他永远只有三个回答:什么女孩、什么救护车、什么拆迁。他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的语言系统训练成了一台完美的推诿机器。他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文件上,但他的口述记录里永远没有任何直接承认。哪怕在集团内部的闭门会议上,只要录音设备开着,他就绝不会说出任何一个可以被当作证据的实词。”

苏棠忽然开口了。

“但他在被你激怒的时候,说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从冰层深处冒上来的泉水,“刚才在视频通话里,你说老槐树的移植批文是伪造的。他说的是——‘你给老槐树签的移植批文是伪造的’——然后秦岳怎么回答的?”

方铎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快速翻动平板电脑上的通话录音记录——他刚才把所有通话都录了下来。录音文件的时间轴往回倒推了两分钟,秦岳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响起:

“方铎,你对旧城的感情我很理解。但城市化是不可阻挡的进程。仁恕里的排水系统早就老化了,房屋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那些古树名木我们确实有妥善处置的计划——”

“你给老槐树签的移植批文是伪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有原件。你的园林局内线早就招了。”

“——那又怎样?”

全机舱的人都听到了这三个字。

“那又怎样”。不是“我不知道”,不是“你在撒谎”,不是“请提供证据”。而是“那又怎样”。这三个字在熙国刑诉法上的分量,沈问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构成直接认罪,但在法庭上,这句话一旦被播放出来,所有陪审员都会明白:被告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而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

秦岳在那一刻撕掉了自己的面具。

方铎将这段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然后将时间戳标注清楚,存储在平板电脑的安全文件夹里。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六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

“够了。”沈问樵说。他将老花镜戴上,挺直了背,转身面向整个客舱。他的身影在应急灯的白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但脊梁骨挺得像一根被岁月打磨过的铁轨。

“我以本次航班临时道德法庭法官的身份,做出以下初步裁决。”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客舱都安静下来了。连后排那个呼吸困难的男孩都停止了呻吟,氧气面罩里只有微弱的雾气一进一出,像是也在等待这个裁决。

“一、关于方铎涉嫌强奸罪的指控——被告已当庭认罪,供述与物证照片、后台数据记录形成完整证据链。本庭认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鉴于被告在此后六年中主动收集并保存本案及南州旧城改造系列刑事案件的证据,客观上为追究其他犯罪嫌疑人的法律责任提供了关键证据,且被告在本次航班上释放的病毒原液尚未造成人员死亡,其行为具有重大立功表现。具体量刑建议,本庭将在全面审理系列案件后一并提出。”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苏棠。

“二、关于千城集团总裁秦岳涉嫌包庇罪、伪证罪、滥用职权罪及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指控——现有证据已形成初步证据链。特别是被告方铎提供的会议录音、后台数据日志及银行流水,足以证明秦岳对案发后的证据销毁行为知情并批准。本庭决定,将上述证据全部记录在案,并附上本次临时庭审的全部录音,在航班落地后正式移交司法机关。”

他再次停顿,然后转向驾驶舱的方向。

“三、关于城市规划委员会执行秘书长章知远涉嫌滥用职权、违法批准拆迁方案及指使破坏航空安全的指控——本庭已收到何暮副机长提供的加密通讯记录。这份记录显示,章知远在九月十七日晚上二十一点零九分,通过千城集团安全频道向何暮发送了‘高空封口’的指令。本庭认为,该指令已构成对民航客机全体乘员生命安全的直接威胁,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及故意杀人罪未遂。相关证据,连同何暮副机长的证词,将在落地后一并移交。”

章知远。章知远。

方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腕表上的蓝光被带动着晃了晃。他抬头看向沈问樵,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您知道这个名字?”

沈问樵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不仅知道。”他说,“我审过他。十二年前,章知远还在南州市规划局当处长的时候,被控收受开发商贿赂。案子到了我手里,证据充分,证词确凿,我判了他八年。但他在上诉期通过关系拿到了中院的改判裁定,罪名从受贿变成了‘违规接受宴请’,刑期从八年变成了免予刑事处罚。他从法院出来那天,在门口对我说了一句话——‘沈法官,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座城市里活不长。’”

沈问樵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缓慢地擦着镜片,手指比刚才更用力了。

“三年前,我女儿从南州搬到天京。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师,从来不过问政治。有一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正在做一个项目,帮城市规划委员会分析旧城区的人口流动数据。她说那些数据不对——拆迁补偿名录上标着‘已完成搬迁’的住户,很多人的手机信号在搬家后根本没有离开过原来的位置。她把异常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她的主管。第二天,她被开除了。第三天,有人在她的公寓门口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颗子弹。”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案。但苏棠看到了他擦镜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章知远从南州市规划局处长升到城市规划委员会执行秘书长的十二年里,仁恕里、德邻坊、安贫巷——三个街区,四万多个住户,有三千多份拆迁纠纷投诉被压在他手里,一百多起刑事案件不了了之。这些人不是秦岳决定的,是章知远决定的。秦岳只是开发商,他没有权力批准拆迁方案、没有权力调动警力、没有权力修改法院的判决。权力在章知远手里。秦岳只是替他花钱的人。”

苏棠忽然想起方铎刚才的话。秦岳只是白手套,真正的幕后推手是那个人。现在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了。章知远。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舱门再次打开了。

安全员顾淮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额角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擦。他手里握着通讯记录仪,快步走到商务舱的帘幕前。

“地面再次接通了。”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章知远要求直接与沈问樵法官通话。”

沈问樵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老花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

“接进来。”他说。

平板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秦岳那张保养精致的脸,而是一个苏棠从未见过的人——宽额,浓眉,嘴角下垂,眼窝深陷,目光像两枚钉子。他坐在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一面徽章,背景是一整排档案柜,灯光黯淡,将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沈法官,”章知远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好久不见。”

沈问樵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只是将老花镜推上额头,注视着屏幕上那个他审过一次却没能送进监狱的人。

“章知远,”他说,“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章知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沈法官,”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以为,这架飞机真的能落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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