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椁上的五蝠

天宝元年秋,长安西市。

韦縚站在贾记石匠铺门前,看着那具被抬出来的石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石椁是青州花岗岩打的,长九尺、宽四尺、高三尺三,通体打磨得油光水滑,椁盖上浮雕五蝠捧寿,蝠翼根根纤毫毕现,寿字周围还盘着一圈缠枝牡丹。韦縚蹲下身,指尖顺着牡丹的花瓣摸过去,数到第三朵时,指尖停住了——花心处刻的不是花蕊,是一个小小的、变形的“鳳”字纹。

那是只有命妇才能用的纹样。

“贾县尉的母亲,是几品诰命?”

身后的大理寺评事翻了半天卷宗,迟疑道:“贾隐是正八品上万年县尉,其母……未有封诰。”

韦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八品官的母亲,按《丧葬令》,棺椁用松木,素面无雕饰,尺寸不得超过长七尺、宽三尺、高二尺五。眼前这具石椁,从材质到纹样到尺寸,样样逾制。往小了说,这是僭越;往大了说,这是目无君上。

“抬回太常寺。”韦縚挥了挥手,“贾隐呢?”

“回韦寺丞,贾县尉一早就去了永昌坊,说是为母守丧期间不便见客。”

韦縚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一眼石椁内壁。日光斜斜照进去,椁壁上有一片刻痕,像是某种符号,排得密密麻麻。他正要细看,抬椁的差役吆喝一声,石椁被遮上麻布,抬上了牛车。

永昌坊在长安城东南角,紧挨着乐游原,坊内多是富商宅邸和药铺。贾记石匠铺真正的生意并不在铺面里——这一点韦縚不知道,长安城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石匠铺后院有座地窖,入口藏在柴房的地板下。此时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幽幽跳动着,照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也照着石床上躺着的一个少年。

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面色苍白,左腰侧有一道新缝合的伤口,缝线是浸过药的羊肠线,针脚密密匝匝,像是缝衣裳。

贾隐站在石床旁,用一块白布擦着手指上残留的血迹。

“甲十七号,”他低头看着少年,“精气充盈,脏器鲜活。记下来。”

旁边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翻开一本账簿,在第十七行写下:甲十七号,姓名不详,约十八岁,修文坊人,永昌坊黑门入。右肾精一两三钱,已取。备:可全取。

“荣王府那边催了,”账房低声说,“荣王殿下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至多撑到年底。王府总管传话,要我们年底前备好三副匹配的脏器,心肺肝肾都得有。”

“匹配的哪有那么好找。”贾隐将染血的白布丢进铜盆里,“百体簿上登记的供体有二十几个,真正匹配荣王血气的,只有三个。甲十七号算一个。”

“那要不要把他看好?上次甲九号跑了,追回来的时候已经废了。”

贾隐冷笑了一声:“跑不了。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签了契、拿了银子的。他们以为自己卖的是身外之物,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力气跑了。”

他走到账簿前翻了翻,忽然问:“甲二十三号呢?”

“昨日刚采完,还在后院养着。”

“看好这两个。荣王殿下那边的意思,年底前就把事儿办了。圣人最近盯上了吉凶仪制的事,太常寺那条狗——韦縚,已经开始查石椁了。在这之前,把该办的都办干净。”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一跳,将贾隐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那影子像一个张开嘴的野兽,正要将石床上的少年整个吞进去。

修文坊在长安城西,靠近金光门。坊内住的多少是小商贩和手艺人,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阿九家住在坊西一条死巷的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巷子里的孩子磨得锃亮。

房子是一间半,外间砌着土灶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里间用一块打着补丁的麻布帘子隔着,是阿九父母住的地方。现在他父亲躺在里间的床铺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旧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阿九,阿九……”

父亲在叫他,声音像扯破的纸。

阿九从外间端了一碗米汤进来,用木勺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父亲嘴边。父亲摇头,嘴皮翕动着,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阿九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两个字。

“算……了……”

阿九把碗放在床头,没有说话。

父亲这病是去年冬天落下的,一开始只是咳嗽,请了坊里的郎中看过,说是伤寒,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今年开春以后开始咳血,阿九卖了家里唯一的那只下蛋母鸡,请了西市有名的大夫来诊。大夫把完脉,开了个方子,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找个好点的郎中看看后事吧。”

他不信。他卖了父亲那件半新的冬衣,卖了母亲留下的一对铜簪子,卖了灶台上那口还能用的铁锅,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去了东市最有名的回春堂。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人称陈麻子,脸上密密麻麻的麻点,像是被针扎过。他诊完脉,写了一张方子。

方子上只有六味药:黄芪、当归、党参、甘草、茯苓,外加一味“引”。

“这味引不好找。”陈麻子用笔杆挠了挠脸上的麻子,“药王孙真人有一道古方,用童子肾精为引,可续垂死之人一口气。只是这东西市面上没有,得自己想法子。”

“童子肾精?”

“就是年轻、未破身的男子身上取一点肾气。不伤性命,只取些许,配入药中煎服,一剂便可见效。”陈麻子把方子推到阿九面前,“你若能寻到,你父亲的命兴许还能拉回来。”

阿九攥着那张药方,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三文钱。

那天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西市转了一整天,挨着药铺打听有没有“童子肾精”这味药引。有的伙计露出同情的脸色,有的直接把他轰了出去,有个老药师好心告诉他,这东西就算有,也不是他手里那三文钱买得起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进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柜台高得离谱,他踮起脚尖才够得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根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是母亲嫁过来时外婆给的陪嫁。

当铺掌柜把玉簪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掌柜摇头:“三两。”

阿九愣住了。三两银子,够买半年的米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把玉簪递进去,接过了三两银铤和一张当票。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当票从手里滑落,被一阵风吹出去老远。

他追着当票跑了几步,弯腰去捡。

就这一弯腰的功夫,他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被他撞了个趔趄,手里提的一包药掉在地上,纸包摔破了,露出里面的药材。阿九连忙道了歉,蹲下去帮他捡。

“不长眼的东西——”那人骂了半句,忽然停住了。

阿九抬起头,对上一双细细打量的眼睛。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穿戴齐整,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多大了?”

阿九愣了一下:“十、十八。”

“身子骨可好?可有什么暗病?”

“没……没有。”

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阿九后背一阵发凉,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想赚大钱吗?”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塞进阿九手里,“永昌坊,拐角第三家,黑漆门。进去以后找冯管事,就说是陈大夫让你来的。”

“什么……什么大钱?”

“你来了就知道了。”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爹的病,一剂药就能好。就看你孝不孝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阿九攥着那张名帖,站在当铺门口,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帖,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写得端端正正。

永昌坊。黑漆门。

他把名帖揣进怀里,连同那张当票和药方一起,裹紧衣服往家走。路过药铺时,他花了一两银子照方抓了药——除了那味引。药铺伙计把包好的药递给他,多说了一句。

“这方子没有引子,药效打对折都嫌多。”

阿九没接话,提着药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熬好药端给父亲喝。父亲喝了半碗就喝不下去了,剩下的半碗阿九端着站在床边,看着父亲又沉沉睡去。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帖。

“永昌坊,黑漆门。”

他在黑暗中反复念了几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三天后,父亲的病又加重了,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地喊着他母亲的名字。阿九把那三两银子花得只剩下一钱,药铺的伙计已经不肯再赊账了。

第四天清晨,父亲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他的手,眼神出奇地清亮。

“你……你把那根簪子卖了?”

阿九点头。

父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阿九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那天下午,阿九揣着最后那一钱银子,走进了永昌坊。

永昌坊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几个坊之一,坊内高墙深院,街道宽敞干净,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子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他在坊里转了两圈,终于在拐角处找到了那扇门。

黑色的漆门,门楣上没有挂匾,也没有贴门神,只有两个黄铜门环。门环擦得锃亮,显然经常有人出入。

阿九站了很久。

口袋里那张当票硌着他的腿,玉簪当票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戴那根簪子的样子——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母亲坐在院子里梳头,阳光落在簪头的莲花上,她回头看了阿九一眼,笑了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笑。

那年冬天,母亲病死了。

阿九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阿九把名帖递进去,那人看了一眼,把门拉开了半扇。

“进来。”

阿九迈进门槛。身后,那扇黑漆门无声地合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巷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将地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飞过了墙头。远处隐隐传来暮鼓的声响,一声,两声,在长安城的上空慢慢散开。没有人注意到,修文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阿九的父亲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在暮色里渐渐停止了咳嗽。

而石匠铺的地窖里,贾隐刚刚合上了那本账簿。

第十七页,甲十七号。姓名栏还空着。

他用毛笔蘸了蘸墨,在“姓名”那一栏里,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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