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科尔走出维克森州立监狱的钢制大门时,外面正下着灰白色的冻雨。
监狱坐落在维克森州北部的荒原上,周围除了几棵被风吹歪的矮松,什么也没有。伊桑在那扇门后面待了六年两个月零十一天。他从三十九岁变成了四十五岁,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法医考古学家变成了一名登记在册的性犯罪者的同屋——尽管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一切的开端,是他在对一处建筑工地出土的遗骸进行法医鉴定时,发现了当地一位知名开发商与三起失踪案有关的证据。他递交了报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像一场雪崩:证据样本被污染,他的助手翻供,他本人被控篡改证据、诬告陷害,并在被害人家属愤怒的唾骂声中被定罪。
真理和谎言之间的转换,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足够有权势的人打一通电话。
出狱后最初那几个月是最难熬的。学术界的门全部对他关死了,老朋友们不再接他的电话,他的妻子在入狱第二年就寄来了离婚协议。伊桑靠着给一家小型标本制作公司清理骨骼样本维生,住在一间地下室里,天花板上永远漏着水。
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直到那封信寄来。
信是从一个名叫瓦尔干尼亚的国家寄来的。伊桑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在地图上找到它——夹在罗马尼亚、乌克兰和摩尔多瓦之间,是一个九十年代才从前南斯拉夫解体风波中独立的小国。寄信人是他的博士导师马丁·海因里希,一位在东南欧史前考古领域负有盛名的学者。海因里希曾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相信他清白的人,尽管当时他无法出庭作证——他正率领一支考古队在黑海沿岸进行发掘。
信封里只有一张机票、一份工作合同,以及一张写在宾馆便笺上的简短字条:伊桑,我需要你。这里有个东西你必须亲眼看看。我们都错了,关于法律,关于惩罚,关于一切。
伊桑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又搭了一辆吱吱作响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目的地。
遗址位于喀尔巴阡山脉的一条余脉尽头,被当地人称为“瓦尔多瓦”。在当地方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沉默之口”。海因里希在电话里告诉他,三个月前一场持续的特大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冲开了一座山丘的侧面,露出了一个岩洞。第一批进去的牧羊人发现的不是钟乳石,而是被人手凿出的规整石室,以及石室里成排跪坐的六具骨骸。
伊桑抵达营地时,太阳正沉入群山背后,将整片天空染成暗橙色。考古营地位于山脚下一片平地上,由十几顶帆布帐篷和几辆移动实验室拖车组成。发电机隆隆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海因里希亲自来接他。六年不见,这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握着伊桑的手时,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谢谢你肯来。”海因里希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团砂纸。
“我不能假装没看到那封信。”伊桑环顾四周。营地里有七八个人在忙碌,但气氛有些不对劲。正常情况下,考古营地在傍晚时分应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着啤酒,比较着当天的发现。但这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低头干自己的活,仿佛不敢抬头看别人。
“你信上说的,‘我们都错了’是什么意思?”
海因里希没有立即回答。他领着伊桑走进自己的帐篷,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上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色金属片。
“铅。”海因里希说,“纯度很高。我们每具骸骨的嘴巴里都找到了这种东西。六具骸骨,六片铅片。”
伊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铅片,凑近台灯的光线。铅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符号。虽然已经被腐蚀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辨认出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一套极为规整的书写系统。
“这是文字?”
“是的。比线形文字B更古老,比乌加里特字母更复杂。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书写体系。”海因里希的眼中闪过一种伊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学术上的兴奋,而是恐惧。“我们用了三周,只破译出四个词。”
“四个什么词?”
海因里希看着他,嘴唇翕动了片刻。“‘永恒’、‘静默’、‘罪孽’、‘团体’。所以我跟当地人打听。瓦尔多瓦在这个地区不止是一个地名。在更早的时候,这里是一座露天法庭。一个在文字诞生之前,就存在了上千年的审判之所。”
伊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但他还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我需要明天一早看到现场。”
“你会看到的。不过今晚你最好先休息。”海因里希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伊桑,这个遗址……你觉得它像什么就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我们打开那间石室开始,就有人在观察我们。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营地上方的山坡上,有人在走来走去。”
伊桑想说什么,但海因里希已经走出了帐篷,消失在暮色中。
那天晚上,伊桑躺在睡袋里,听着山风在帐篷外面呼啸。他试图入睡,但脑海深处总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那四个词——永恒、静默、罪孽、团体——单独看,都只是古代文书里常见的词汇。但组合在一起,它们就构成了一道完整的法律命题。有人被判定有罪,有人被处以永恒的静默,有人代表团体做了这一切。
四千年前,六个人跪在一个山洞里,嘴里被塞进铅制的判词,然后被铁链锁住,活活封在岩壁之中。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威胁到了谁的权力?而又是谁,拥有对他们执行这种判决的豁免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梦。
梦里他回到了一座法庭。但法庭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玄武岩砌成的,旁听席上坐满了穿着兽皮的人。被告席上跪着六个人,脖子上套着粗重的铁链。法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高处,脸隐没在黑暗中。法槌落下时,发出的不是木头的脆响,而是铁链在地上拖拽的沉闷碰撞声。
伊桑猛地睁开眼。帐篷外面,天色已经发白。
他穿上衣服,撩开门帘走了出去。营地的清晨被浓雾笼罩,能见度不到十米。他朝着海因里希的帐篷走去,准备叫醒导师。走到一半时,他注意到雾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营地雇用的当地守夜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猎人,名叫布拉诺夫。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朝向远处的山坡。伊桑走过去,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
起初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雾。过了大概十秒钟,雾气流动,短暂地露出山坡的一片断面。伊桑看见那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被人用某种白色的东西——可能是石灰或骨粉——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倒置的树形图案,根部朝天,枝叶扎入岩缝。在清晨的微光中,那道符号就像是山坡上的一道未愈的伤口。
布拉诺夫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雾气还白。他用蹩脚的英语说:“先生,昨晚有人来过。他们留下了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老猎人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倒映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在我们这边,这是非常古老的标记,比十字架还要老。它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未结案’。”
布拉诺夫说完,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渐渐远去。伊桑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山坡,感觉那倒置之树的图案像烙铁一样印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想起了海因里希的话——有人一直在观察他们。
但他还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将第一次深入山腹,亲眼见证那六具骸骨。他也还不知道,等到太阳落下再次升起时,队里的摄影师会以一种与四千年前的囚犯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而此刻,站在浓雾和山风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他抵达这里不是偶然的。那封信,那张机票,那个山体滑坡的夜晚——这一切都是某个更长故事的一部分。而那个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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