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凯特·麦克雷的手机震动了三下。
她正坐在联邦调查局纽瓦克分局的办公桌前,盯着三块显示器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三个月前一桩洗钱案的目标——一个在泽西城经营修车厂的胖子,此刻正往一辆丰田凯美瑞的后备箱里搬纸箱。凯特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甜甜圈,拿起手机。
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频道,发件人代号“查斯”。他在局里的网络犯罪科干了十二年,从不废话。
“看沃克新闻台,快。”
凯特皱了皱眉,拿起遥控器打开挂在墙上的电视。
画面里,一群记者挤在阿瓦隆联邦最高法院的台阶前,闪光灯像暴雨中的闪电一样密集。镜头切到法院正门的廊柱下,一位身着深蓝色套装的女发言人正站在麦克风前。她身后是十几位身穿罗马领的神职人员,神情肃穆。
“……以五票对四票,本院裁定,圣约瑟夫大主教区诉布莱克州长案中,州政府对宗教集会场所施加的严苛容量限制,违反《权利法案》第一条。多数意见由首席大法官巴雷特撰写。”
凯特放下甜甜圈,擦了擦手指。
“这案子终于判了,”她喃喃自语。
不是新闻。这案子打了快三个月。去年十一月,布莱克州长签署行政令,将全州划为红区、橙区和黄区,红区内所有集会场所——包括教堂——人数上限不得超过十人。圣约瑟夫大主教区率先起诉,一路打到最高法院。
去年感恩节前夕,最高法院曾以五比四裁定暂停执行限制令。但那只是临时救济。今天是最终裁决。
电视画面切到州长办公室。劳伦斯·布莱克站在讲台后,脸色铁青。
“本办公室对最高法院的这一决定深表失望,”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正面临一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这项裁决将无数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我们已经起草了新的紧急行政令,将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继续保护本州公民。”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
“信仰不能被病毒豁免,”布莱克说,“这不是迫害。这是科学。”
凯特看着屏幕上州长的面孔。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布莱克是个天生的表演者,在镜头前永远从容不迫,即使宣布封锁令时也带着一种慈父般的温和。但此刻,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正从他精心维护的面具下渗出来。
愤怒。是的。但不止愤怒。
是一种对抗性的宣战。
凯特拿起遥控器正要关掉电视,画面边缘的一个细节让她停住了。布莱克走出发布会现场时,他的安全主管——一个叫霍尔特的前特勤局特工——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布莱克的身形微微一滞,然后迅速消失在侧门。
凯特认识那种姿态。
那是听到死亡威胁后的第一反应。
夜幕降临时,圣约瑟夫大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下。
大教堂坐落在阿瓦隆市中心的格兰特大道上,是一座哥特复兴式建筑,尖顶直刺夜空。此刻,教堂内的感恩弥撒刚刚结束。大主教托马斯·肖恩站在圣坛前,望着陆续离开的信众。他们中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独自前来的中年男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口罩,但眼睛里的疲惫和释然清晰可见。
过去三个月里,他们只能在停车场里隔着车窗参加弥撒。
今天,他们终于回到了长椅之间。
但肖恩大主教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十字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布莱克州长在发布会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已经起草了新的紧急行政令。”
肖恩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更衣室。他的助理——一个名叫埃兹拉·张的年轻IT义工——正在走廊里等他。少年只有十九岁,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瘦削,手指永远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主教大人,”埃兹拉说,“教堂的直播设备已经调试好了,明天早上的弥撒会同步推送到六个平台。”
肖恩点点头。“谢谢你,埃兹拉。你该回家了。”
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服务器还需要做一次安全扫描,我再待一会儿。”
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更衣室。他没有注意到,埃兹拉在转身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沉静。也没有注意到,少年手机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程序界面。
与此同时,在阿瓦隆的地下深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地下,而是网络意义上的——一个名为“圣罚之锤”的加密聊天室正在活跃。
这个聊天室存在于暗网最隐蔽的角落,通过七层中继节点和随机跳转的加密隧道连接。成员数量不详,身份完全匿名。他们使用的通信协议是定制开发的,即使被截获也无法破解。
此刻,聊天室里只有四个人在线。
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文字,用户名“第一天使”:
“裁定已下。布莱克没有收手的意思。他在发布会上直接宣战了。”
几秒钟后,用户“第二天使”回应:
“我看了直播。他把宗教集会等同于商业场所。在他眼里,弥撒和去杂货店是一回事。”
“那是亵渎,”用户“第三天使”迅速回复,“圣餐礼不是购物清单。”
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从未在对话中出现过的用户名登录了。
用户“审判者”。
他的文字是红色的:
“圣约瑟夫案的裁决是法律层面的胜利。但世俗的法庭判决不能阻止世俗权力的恶意。布莱克发誓要继续迫害。他会利用一切行政资源绕开最高法院的裁定。新的限制令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发布。”
“那我们怎么办?”“第二天使”问。
“等待已经结束了。”
审判者停顿了一下。光标在黑色背景上闪烁了三下。
“第一使徒已标记。”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劳伦斯·布莱克州长在发布会上的面部特写。他的眼睛正盯着镜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照片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代号:王子。审判方式:窒息。执行时间:待定。”
聊天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打字,没有人退出。
三十秒后,“第一天使”敲出了两个字:
“阿门。”
凯特·麦克雷在凌晨两点被电话吵醒。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抓起手机。来电显示是“马库斯·赵”——她搭档两年多的网络分析师,局里唯一能在深夜给她打电话还不会被骂的人。
“你最好有理由,”凯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州长死了。”
凯特猛地坐起身。
“什么?”
“布莱克,”马库斯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大约一小时前,他在官邸主卧里因制氧机停机导致窒息。医疗小组赶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他需要制氧机?”凯特皱眉,“他没公开过有呼吸系统疾病。”
“去年确诊的慢性阻塞性肺病,中度。他的团队一直保密。这几天急性加重,医生建议他暂时使用辅助设备。”
“所以是医疗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死亡?”
“电网波动,”马库斯说,“官方初步判断是这样的。昨晚十一点左右,阿瓦隆庄园路一带出现了瞬时电压骤降,持续零点七秒。官邸的备用电源切换系统出现延迟,导致制氧机断电重启失败。”
凯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公寓很小,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平行的条纹。
“马库斯,你现在在哪儿?”
“局里。我接入电网调度中心的数据时看到了异常。那零点七秒的电压骤降不是自然波动。负荷曲线显示,有人在那一刻精准地控制了庄园路变电站的指令分配器。”
“有人?”
“有人,或者有什么。我还在查来源。但你得先过来。”
“二十分钟。”
凯特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她凝视着黑暗中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阿瓦隆市中心,圣约瑟夫大教堂的尖顶被探照灯照亮,像一支刺向天空的针。
她开始穿衣服。
脑海中却一直回响着马库斯那句话。
电网波动。
零点七秒。
精准控制。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有人坐在某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州长就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没有闯入,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
只有代码。
像幽灵一样在电网系统中流淌。
凯特拉上外套拉链,推开房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映出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做了十二年联邦特工,见过各种死亡方式。枪击、刀刺、毒药、徒手格杀。每一种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血迹、弹壳、指纹、目击者。
但电网不会流血。
变电站不会认罪。
而那个敲下指令的人,此刻可能正坐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下室里,喝着咖啡,看着新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凯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她的耳边,仿佛又听到马库斯说的那句话——
“我还在查来源。”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将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追索。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实的战场。敌人的容貌是一串哈希值,敌人的指纹是一段加密代码。他们藏身于光纤之中,依托着匿名的深渊。
屏幕是他们的面具。
恶意是他们的信仰。
而被杀的人,到死都不会看到刽子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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