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泥河浮尸

格里姆斯比河的清晨没有诗意。

伊莎贝尔·罗曼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河岸泥滩上那具赤裸的尸体,呼出的白气在十一月阴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河水退潮后留下的腐臭混合着工业废料的气味,让她想起医学院第一次走进解剖室的那个下午——福尔马林、死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类躯体最原始的铁锈味。

“编号零九二七,成年男性,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体重——不好说,泡了至少三天了。”现场勘察员霍奇蹲在尸体旁边,头也不抬地报着初步数据,“没有衣物,没有鞋,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十指指尖被碾碎,牙齿被打断。”

伊莎贝尔没有接话。她套上鞋套,踩着湿滑的淤泥走到尸体跟前。三十七岁的她已经在格里姆斯比市法医鉴定中心工作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河水冲上来的无名者——醉汉、流浪者、一时想不开的年轻人。但眼前这具尸体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些伤不是死后造成的。

死者全身布满了规则排列的陈旧疤痕,有些呈线状,有些是圆形凹陷,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击打后愈合又撕裂的痕迹。他的肋骨明显断过不止一次,锁骨和左前臂也有骨折后错位愈合的迹象。这些伤跨越了至少两年以上的时间,新旧叠加,像是一层又一层被涂抹又刮掉的颜料。

“他活着的时候被折磨了很久。”伊莎贝尔蹲下,没有碰尸体,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疤痕的排列方式。太规则了。虐待狂往往带着某种疯狂的随机性,但眼前这些伤的分布像是——她皱眉——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要害,却精准地施加了最大程度的痛苦。

“霍奇,拍照时重点拍他的背部。”她站起身,指了指尸体的脊柱两侧,“那里的疤痕呈对称分布,我需要特写。”

霍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知道伊莎贝尔从不做无意义的指示。

格里姆斯比市法医鉴定中心位于老城区的边缘,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混凝土建筑,紧邻第四区警署。伊莎贝尔的解剖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常年开着大功率排风扇,但那股味道永远散不掉。

她换好手术服,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无影灯亮起,把台面上那具苍白的躯体照得纤毫毕现。

第一刀从锁骨切到耻骨。

伊莎贝尔的手极稳。这是她做了几千次的动作,但在划开胸腔的瞬间,她还是停顿了一秒。死者的胃壁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有化学灼伤的痕迹。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样本,凑近闻了一下——没有福尔马林,没有常见的工业毒物,而是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香。

“胃内容物送检,加急。”她对助手说,“尤其注意有没有生物碱或者植物毒素残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逐一检查了死者的心脏、肺部、肝脏和肾脏。每一个器官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人在死前经历过极其剧烈的奔跑。心肌纤维有微撕裂,肺水肿严重,肾脏的皮质层呈现出急性缺血的迹象。他的身体在被抛入河中之前,已经濒临崩溃。

然后她打开了颅骨。

电锯的嗡鸣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骨粉的气味弥漫开来。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取下颅盖骨,俯身查看大脑组织。没有明显挫伤,没有出血点——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颅骨内侧。

在顶骨的内板上,有一道规则的、大约两厘米长的刻痕。不是骨折裂缝,不是自然损伤。她调整了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侧打在骨面上,那道刻痕的边缘立刻显现出了清晰的工具痕迹。

有人用尖锐的金属器械,在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在他颅骨的内侧刻下了一个记号。

伊莎贝尔直起身,手套上的血还没有干。她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后摘下口罩,走到旁边的记录台前,拿起录音笔。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十一月七日至九日之间。死因:淡水溺亡。但死者在落水前至少六小时内处于极度饥饿和重度脱水状态,伴有全身多发性陈旧伤及新发软组织挫伤。”她按下暂停键,犹豫了一瞬,然后继续,“颅骨内板发现人为刻痕一处,疑似某种标记或符号。建议将本案与过去三年内所有身份不明的男性浮尸案进行串并。”

录音笔的红灯熄灭。

伊莎贝尔把额前散落的灰色碎发拢到耳后,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走了手套上的血迹,但她总觉得那些痕迹还残留在指尖。十二年来,她解剖过九百多具尸体,每一具都有一段故事。但从来没有一具像今天这样,让她在缝合完最后一针之后,依然觉得解剖室里的空气不够用。

她抬头看向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罗曼医生,凯恩警探来了。”值班保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说有急事。”

伊莎贝尔脱下手术服,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推门出去。第四区警署的凶案组探长维克多·凯恩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证物袋。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头发花白,眼袋沉重,看起来永远没睡够的样子。

“你也没睡?”伊莎贝尔说。

“你要是看了这个,也睡不着。”凯恩把证物袋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枚银色的袖扣。金属表面布满划痕,但中央的浮雕纹章依然清晰可辨——一只展翅的猎鹰,鹰爪下缠绕着荆棘枝条。纹章的底部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米洛·沃伦。”伊莎贝尔念出那个名字,抬头看向凯恩,“这是——”

“三个小时前,第四区圣心教堂的巡逻警察在一个流浪少年身上找到了这枚袖扣。那孩子浑身是伤,高烧昏迷,从一辆行驶中的货车上摔下来的。”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把他送到圣约瑟医院,他在昏迷状态下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名。名字就是米洛·沃伦,地名是——”

“卡隆庄园。”伊莎贝尔说。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钟。排风扇的嗡嗡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某种巨型昆虫在振翅。

“米洛·沃伦,十九岁,两个月前被列入失踪人口。”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照片,“社会福利署的档案显示他没有任何亲属,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中央车站附近的庇护所。我对比了照片——”

他把照片举到伊莎贝尔面前。照片上的少年瘦削、苍白,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像是面对镜头时本能地想要躲避。

“我今天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具无名男尸,”伊莎贝尔缓缓说,“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凯恩把照片翻过来。在黑白打印的粗糙像素中,少年左眼下方那个微小的黑点清晰可见。

“我需要你正式确认。”凯恩说。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室紧闭的门,那具已经被缝合完毕的尸体正安静地躺在冷柜里。颅骨内侧的刻痕,胃里的甜香,全身那些规则的旧伤,十九岁的少年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了三天,而他的银袖扣却从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身上被找到。

“明天早上八点,我可以出具正式的DNA比对报告。”她说,“但你现在就可以把它写进报告里——米洛·沃伦已经死了。”

“那袖扣是那个孩子的护身符。”凯恩把证物袋收进口袋,声音变得低沉,“他在医院里一直攥着这枚扣子,医生用了镇静剂才掰开他的手。这孩子看到了什么,罗曼医生。他在害怕什么东西,以至于从疾驰的车上跳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也要逃离那个地方。”

“他在昏迷状态下说过的其他话呢?”

“听不懂。断断续续的,像是描述一个地方。”凯恩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他说那里有迷宫,有猎犬,还有很多人在笑。他说米洛一直在跑,跑了好久,然后那些笑声越来越近——”

“够了。”伊莎贝尔打断他。

她不是因为恐惧。她见过比猎犬和迷宫更残忍的东西,在解剖台上见过。她打断凯恩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对称的旧伤,那些刻意的刻痕,那个在颅骨内侧留下的符号。它们不是某种无序暴力的产物。它们是有人用很长的时间,用相当程度的专业知识,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在另一个活人身上留下的作品。

这不是一起谋杀。

这是一场狩猎的纪念品。

“那个孩子,”她问,“他现在安全吗?”

“圣约瑟医院有警员看守。”凯恩说,“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卡隆庄园真的和这件事有关——”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们都知道卡隆庄园的主人是谁。

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格里姆斯比市最负盛名的慈善家,布莱克基金会主席,兼任阿尔比恩合众国司法改革委员会名誉顾问。他资助了十二家流浪者庇护所,每年为司法系统输送大量“多元化法官人才”,与六位大法官保持着私人友谊。他的肖像经常出现在报纸头版,配文永远是“圣光之手”“贫寒者的守护者”“这座城市最后的良心”。

“我需要见到那个孩子。”伊莎贝尔说。

“明天——”

“现在。”

她脱下外套,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当着凯恩的面换掉了解剖服。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凯恩转过头去,听到她在身后系腰带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某种金属器械被装进背包的碰撞声。

“你带什么了?”

“什么都不带。”伊莎贝尔把背包甩上肩膀,从他身边走过,“但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孩子身上的伤。如果它们和米洛·沃伦尸体上的疤痕吻合,那我就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伊莎贝尔在走廊尽头停下,日光灯的惨白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描述一道数学公式。

“一群人。一群把猎杀同类当作游戏的人。而他们的猎物——是那些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找的孩子。”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凯恩看着伊莎贝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口袋里那枚银袖扣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来自深渊的邀请函。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L”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想起那个昏迷的少年在病床上反复重复的另一句话——护士没有听清,但凯恩当时凑到了他的嘴边,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

“他戴着面具。他们都戴着面具。”

凌晨两点的格里姆斯比市笼罩在雾中,圣约瑟医院顶楼的窗户亮着一盏孤灯。而那枚银袖扣上的猎鹰纹章,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冰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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