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克罗伊茨探长把咖啡杯放在警车仪表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名为金叶谷的黑暗,足足沉默了九十秒。
凌晨三点四十分的斯托克布里奇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刻。但此刻,丝柏大道上挤满了闪着蓝白警灯的巡逻车、两辆救护车、一辆消防车,还有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厢式车——后来才知道那是国家生物安全应急小组的现场实验室。警用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每个频道都在重复同一句话:现场已封锁,等待高级调查官抵达。
她就是那个高级调查官。
“克罗伊茨探长?”一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小跑到车窗旁,脸色在警灯映照下青白得像张纸,“值勤官让我转告您……里面的情况可能超出了常规凶杀案的范畴。”
艾拉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夜风裹着松脂和某种甜腥气扑面而来。她在米德兰兹警局重案组干了十四年,见过被枕边人捅了三十七刀的银行家,见过把自己三个孩子推进水库的母亲,但她从未见过值勤官会用“超出范畴”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犯罪现场。这个措辞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死者人数确认了吗?”她边走边问。
“十一人,全部集中在宴会厅正中央。另外十三名幸存者已经被隔离在三辆不同的大巴上。但探长——”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幸存者里有两个人的口供完全对不上。一个说凶手是一群戴着动物面具的蒙面人。另一个说,根本没有人动手。”
艾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灰色眼珠在黑暗中像两枚抛光的硬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颤动。
“没有人动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警员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手枪,“幸存者里有个叫梅芙·卡瓦纳的女人,她自称是《先驱报》的记者。她说那些死掉的人……是同时发病倒下的。像是被什么人提前下了毒。她还说她有录音。但另一个幸存者,那个叫菲奥娜·普莱斯-琼斯的女人,坚持说看见了七个戴鸟嘴面具的闯入者。探长,您说这两个人到底谁在说谎?”
艾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踏进丝柏大道17号的大门,越过那道被锯断了锁栓的铜质门槛,走进了一个在接下来六个月内会反复出现在她噩梦里的场景。
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被技术组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临时架设的LED工作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惨白如手术室。那些穿着白色防化服的鉴定人员像幽灵一样缓慢移动,用镊子夹起地毯上的玻璃碎片,用棉签擦拭桌腿上的指纹。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和苦杏仁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用刀划开。
艾拉在尸体之间缓缓穿行。贺拉斯·阿什比侧卧在长桌正中央的位置,双手蜷在胸前,手指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抓握状,指甲缝里全是深紫色的瘀斑。他的妻子辛西娅被急救人员抬上了轮床,此刻正停在大厅的角落里输液,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半睁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虚无的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艾拉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指尖有一层凝固的血痂——那是她在瓷砖上刻字时留下的伤口。
“那个记者在哪?”艾拉问。
技术组长朝大厅侧翼的书房努了努下巴。艾拉走过去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看见一个女人蜷坐在皮椅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支口红大小的黑色金属棒。她的制服裙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那种清明的程度,让艾拉想起了那些刚把孩子从火场里抱出来的母亲——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偏偏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硬生生拽住了。
“你是梅芙·卡瓦纳?”
“你是高级调查官?”梅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在我把录音交给你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们警局内部的网络系统,是独立于外网的,还是连着金叶谷的社区云服务器?”
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到了荒谬的程度。但艾拉注意到梅芙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把那个黑色金属棒往掌心里更紧地攥了一下。那不是紧张。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保护。
“我们有独立的加密内部网络。”艾拉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确认这个。”
梅芙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把金属棒——那支微型录音笔——扔进了她怀里。
“因为凶手不只一个。也不只今晚。那个叫‘天眼’的东西,它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块屏幕上,任何一台服务器里。你的手机,你的警用电脑,你的车载GPS。你不了解这个地方,探长。金叶谷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富人区。它是一座用监控摄像头和匿名账号搭建起来的斗兽场。”
艾拉打开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前五十分钟是派对的白噪音——碰杯、寒暄、杯碟碰撞。然后她听到了贺拉斯·阿什比那段关于冯·埃森巴赫家族油画的说辞。紧接着是普莱斯-琼斯太太那句低语,清晰得像一把刀划过丝绸:“分明是趁火打劫的掠夺品。”
接着,灯光熄灭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艾拉判断是普莱斯-琼斯——在黑暗中用近乎愉悦的语调说出的那句话。
“有人想听一个关于掠夺的故事吗。”
随即是倒数声。十一秒混乱。最后是一阵脚步声,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录音到此结束。
“你说她是走进来的?”艾拉按下暂停键,眉头紧锁,“普莱斯-琼斯太太是这场谋杀的主谋?”
“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确认,她在投毒之前就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而且——”梅芙抬起头,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在她从大门离开之后,有一只手从外面把门重新关上了。我亲眼看见的。那只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袖口上有一枚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字母。三个大写字母。”
“什么字母?”
“G-E-B。”
艾拉的手指在录音笔的金属外壳上攥紧了几分。这个缩写她熟悉。十五年前,斯托克布里奇最大的私人安保公司“卫士鹰集团”的创始人杰拉尔德·E·贝克福德爵士在诺丁汉的豪宅里开枪自杀,留下遗言声称自己被商业伙伴“剥离了全部尊严”。他的公司在他死后第三个月被拆分收购,而收购方的牵头人,正是当年还未登上福布斯榜单的贺拉斯·阿什比。
“杰拉尔德·贝克福德已经死了十五年了。”艾拉压低声音说。
“是的。”梅芙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但他的两个儿子还活着。一个叫利奥·贝克福德,五年前因为洗钱罪入狱,上个月刚刚提前释放。另一个叫——”她顿了顿,“莉兹·赵。”
艾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攥住了。莉兹·赵是那个“临时肠胃炎发作”的侍应生。梅芙能出现在这个派对上,正是因为对方在最后一刻退出了派遣名单。
“你是说,今晚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环节?”
“我不知道。”梅芙的声音发颤,“但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背稿子。我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停顿都太过精准。”
艾拉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她穿过满是防化服的宴会厅,找到了正在指挥现场取证的技术组长:“幸存者隔离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莉兹·赵的女人?”
技术组长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名册,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表情困惑:“没有这个人。今晚阿什比家登记的临时雇员一共十二名,十一人的身份都已核实,剩下那一个——临时顶替的酒水侍应生——登记的名字不是莉兹·赵。登记的名字是一串乱码。整个电子档案的字段被某种程序自动覆写了。我们的技术员说,这种程度的数据库篡改至少需要社区云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
艾拉感觉寒意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后颈。她想起了那辆停在门外的黑色厢式车,想起了对讲机里那句“超出范畴”,也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在路上用手机查询金叶谷社区背景时,浏览器自动弹出一个她从未点击过的页面——欢迎使用天眼社区安全平台。检测到您处于未被授权的陌生设备,已自动断开连接。
她那时候以为是信号故障。现在她不确定了。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艾拉在丝柏大道17号的书房里对梅芙·卡瓦纳做了初步笔录。当她记录到“普莱斯-琼斯太太离开后房门被从外部关闭”这一细节时,她的个人手机亮了起来。
屏幕上的APP图标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
幸存者梅芙·卡瓦纳——记者,化名玛丽·邓恩——建议列为共谋嫌疑人进行深度调查。
发件人:Olympus_01。
她盯着屏幕上那只眼,感觉那只眼也在盯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在警校里从未被教授过的动作——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证物袋,把手机关机,塞进袋子里,封口,贴上标签,扔进了书房的保险柜。
“从现在开始,”她转过身看着梅芙,“我们不使用任何连接互联网的电子设备。所有笔录用手写。所有调查进展,只在我认为绝对安全的人之间口头传达。”
“那么现在有多少人是你认为绝对安全的?”
艾拉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她顿了一下,把手指转向自己,苦笑了一下。
“大概只有我自己。也许连我自己也不够格。因为十五年前杰拉尔德·贝克福德的案子,就是我父亲经手的最后一桩经济犯罪调查。他退休之后,有整整三年时间拒绝谈论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三年后,他被诊断出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都咽进了记忆的废墟里。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再当警察,他只说过一句话——”
她抬眼看着梅芙,那对灰色的眼珠在灯光下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冰。
“‘有些地方没有法律,只有规则。而制定规则的人,把自己写在了法律之上。’”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金叶谷的六十栋豪宅渐渐从夜色中显露出轮廓,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拉着厚重的窗帘。从空中俯瞰,这个社区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环形迷宫——所有道路最终都会绕回同一个中心广场,而那个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八英尺高的青铜雕像。
那雕像是在社区落成时由开发商捐赠的。造型是一个男子站在云端,左手持天平,右手举着一面没有面孔的镜子。底座上刻着一行拉丁铭文。
“VIDET OMNIA, IUDICAT NEMO.”
看见一切,不审判任何人。
艾拉收起手写的笔录纸,把它折成豆腐干大小塞进防弹背心的内侧口袋。她需要马上去见菲奥娜·普莱斯-琼斯——那个在黑暗中轻声说出“有人想听一个关于掠夺的故事吗”的女人。如果录音是真的,那么这个女人就是此时此刻整场屠杀最关键的证人。或者,最危险的共犯。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做一件事。她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在手写的备忘录上标注了一个新的编号,压在梅芙的笔录纸下面。
编号:EXH-001。
案件类别:暂定——大规模非典型凶杀。
备注:发件人Olympus_01的IP来源地无法追踪,疑似由社区自主运营的私有云服务器经由至少六个境外节点跳转后发出。此为本案中首次出现的技术性管辖权缺失。如需调取服务器数据,须获得社区管理委员会全体三分之二以上的书面授权。
而那三分之二的人,此刻正躺在艾拉身后十一具冰冷的裹尸袋里。
她把证物袋重新锁进保险柜,关上门,转盘齿轮咔嗒一声咬合。然后她站起身,朝普莱斯-琼斯太太所在的那辆隔离大巴走去。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削瘦的影子,投在丝柏大道平整的石板路面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走出去七步。第八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地上的影子不再是单独的一根了。在她自己那道细长的黑影旁边,多出了另一道更宽更矮的影子,正从十九号别墅的檐廊下缓缓移出来。那是个活人,不是路灯的投影。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接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左手的袖口上别着一枚银光微闪的袖扣。
即使隔着整条街的距离,艾拉也能看到那枚袖扣上刻着三个大写字母。
G-E-B。
那人抬起了头。晨光刚好照亮了他的下巴以下,却让他的眼睛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他朝艾拉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辨认她的脸。又仿佛已经确认了很久,只是直到现在才决定让她也看到自己。
然后他举起右手,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向艾拉展示着同一个天眼APP的界面。
推送框里只有一行字:
早上好,探长。这里的一切,都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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