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虚构的新生

州立司法精神病院的会见室墙壁是淡绿色的,一种被设计成能让人平静的颜色,但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像泡在消毒液里。利奥坐在这面绿色墙壁前,盯着对面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的名牌上写着“艾琳·沃斯,临床心理学科主任”。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沃斯医生问。

“因为我闯进了一栋废弃学校,非法入侵。”利奥说,“还有,我家里搜出了一把美工刀。”

“还有呢?”

利奥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两道疤痕。在克罗夫特别墅的那个早晨之后,他们离开时被洛恩市警局的两辆巡逻车拦在了私人车道的出口。报警的不是克罗夫特——是伊莎贝尔。她在某个他沉浸在照片和继承文件中的间隙里按下了手机上的紧急呼叫键。

“我认为他需要保护,”伊莎贝尔当时对赶来的警察说,“他正在经历严重的精神危机。”

她没有说错。

警察在利奥的公租屋里搜出了美工刀、红色记号笔、贴在冰箱上的亚伦·J·特纳照片,以及一整面用红墨水抄写的庭审记录摘录。墙壁上那句“他们偷走的是他成为一个能被看到的人的可能性”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触目惊心。还有那份他从档案室私自带走的签到表。

这些证据足够让警方启动精神健康强制留置程序。

他没有反抗。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反抗。那个夜晚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内核的空壳,外面还维持着人形,但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被带到州立司法精神病院,被分配到这间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的观察病房。沃斯医生每天来见他一次。

“今天是第六次面谈。”沃斯医生翻开文件夹,“我想和你聊聊你的记忆。你之前告诉我,你记得自己曾在杉树溪特殊教育中心被关进隔离室。你记得被绑在椅子上。你记得扩音器里有人说‘你在进步’。这些记忆——你现在还相信它们是真的吗?”

利奥抬起眼睛。“它们是真的。”

“但你的就学记录显示你从未在斯通里奇学区就读。你的小学是橡树谷小学,你的中学是北洛恩中学,你的大学是洛恩市立大学。没有任何文件证明你曾踏入过杉树溪特殊教育中心。”

“文件可以改。”

“那你的母亲呢?我们联系了你的母亲——她住在南部的养老社区。她确认你从未在特殊教育学校就读。她听说你的情况后很担心,但她也很困惑。她说你小时候唯一和学校相关的问题就是二年级时摔伤了手腕,那道疤痕的来历她讲过无数次。”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有一个哥哥?”

沃斯医生的笔停在纸上。“没有。”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的生父不叫哈特,叫哈里斯?我的中间名康纳是他的姓氏?我两岁时父母离婚,母亲改回了她的娘家姓哈特,把我的姓也改了。她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些?”

沃斯医生放下笔。“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读了继承权确认文件。”利奥的声音很平,“亚伦·J·特纳的母亲凯瑟琳·特纳在去世前修改了遗嘱,把她儿子的全部个人档案留给了我。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因为——我猜测——我的生父康纳·哈里斯是亚伦·特纳的父亲那边的远亲。也许更近。近到凯瑟琳认为我有权继承她儿子的一切。”

“这只是猜测。”

“我要求做DNA比对。”利奥说,“我可以给你授权。和亚伦·J·特纳的存档生物样本做比对。特纳的遗物里有他的头发、牙齿矫正记录、癫痫治疗期间的血液样本。你们的法医实验室可以做到。”

沃斯医生注视了他很久,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DNA比对结果在三周后回来。

利奥·康纳·哈特和亚伦·J·特纳共享约百分之十二点五的常染色体DNA。这个数据恰好落在“堂兄弟”或“半叔侄”的区间里。亚伦·J·特纳的父亲戴维·特纳有一个从未在公开记录中出现过的弟弟,叫康纳·特纳——后来改姓哈里斯。康纳在二十岁时和一个叫海伦的清洁工结婚,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利奥·康纳。两年后他们离婚,海伦改回娘家姓哈特,把儿子的姓也一并改掉。她搬到了洛恩市的另一端,从不提起前夫的任何事情。

这个名叫康纳·哈里斯的男人在利奥三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

他从未见过自己唯一的儿子。

“所以血统关系是确认的。”沃斯医生把报告放在利奥面前,“但这并不说明你记得的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你从未见过亚伦·特纳。你直到三周前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利奥说,“但我记得他的事情。我记得他被关在隔离室里的感觉。我记得那间教室的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匹马的侧脸。我记得每天下午三点,走廊最东边的窗户会有一束光照进来,正好照在消防栓上。我从来没有进过那栋建筑,但这些细节是真的吗?”

“你可以在庭审记录、新闻报道或者‘红隼巢’的帖子里读到过这些细节。”沃斯医生说,“然后你的大脑把它们重新编码成了‘记忆’。人类的记忆不是录像带,它是一面每次回忆都会重新拼贴的马赛克。某些碎片来自真实经历,某些碎片来自阅读、谈话、梦境。你的大脑无法分辨它们,所以把它们全部打上了‘真实’的标签。”

“如果我的大脑分不清真假,那你怎么分得清?”利奥反问,“你能百分之百确定你没有把你读到的案例和你的童年混淆吗?你能证明你记得的某件事真的发生过吗?”

沃斯医生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利奥已经知道答案了——没有人能证明记忆是真的。记忆的唯一担保人是它自己。

“我想看特纳的遗物。”利奥说,“遗嘱上说,凯瑟琳·特纳把所有与亚伦有关的档案都留给了我。我有权看。”

沃斯医生犹豫了一周,最终同意了。

伊莎贝尔把那些档案带到了精神病院。她在过去三周里每周都来探视,每次都带着更多的资料和更多的问题。她坐在会见室的绿色墙壁下,把一个厚重的灰色档案箱推到利奥面前。箱子盖子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亚伦·J·特纳,1998—2017,个人档案——由凯瑟琳·特纳整理,依据其遗嘱转交利奥·康纳·哈特。

利奥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不是霍利斯·梅里尔那种写给别人看的日记,而是一个少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给自己的记录。日期从2012年开始,持续到2017年。日记的纸张很杂,有的是笔记本纸,有的是活页纸,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空白背面。字迹有时候整洁,有时候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利奥猜想潦草的日子是癫痫发作频繁的时候。

他翻开第一页。

“2012年3月14日。今天评估会议。妈妈又哭了。她以为我看不到,但我能从她回来时眼眶的红颜色看出来。我不想让她哭。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就是没办法在那些测试题上做对。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切断,像一根电线短路了。等我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了,题还是空白的。他们说我‘功能水平低于预期’。我不太懂这个词。我想它的意思是我让妈妈失望了。”

利奥翻到下一页。

“2012年4月7日。今天有一个大哥哥来旁听会议。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看起来和其他大人不一样。其他大人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他们看的是表格上的数字。但他看我的时候——我说不清楚,他好像想找什么东西。后来我听说他也是特教专业的学生,名字叫利奥。和我喜欢的漫画角色同名。也许下次他会来和我说话。”

利奥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继续翻页。

“2012年5月19日。利奥哥哥又来了。他这次带了笔记本,写了很多问题。会议结束后他从走廊经过隔离室,我正好在里面。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了我一眼。我举起了手里折的纸鹤,他笑了一下。苏珊·伍德很快把他拉走了。但我记住了那个笑。他是唯一一个对我笑的人,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笑,就是——就是笑。像看到纸鹤觉得有趣。”

“2012年6月4日。利奥哥哥没有再来了。我听说他不被允许继续旁听。我觉得这大概是我的错。”

“2012年7月11日。今天我在隔离室癫痫发作。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很久。后来我听到门口有人在跑,是一个小孩的声音。等我醒来的时候,校医已经在旁边了。妈妈说是一个清洁工的儿子跑去找校医的。他的名字也叫利奥。怎么会有这么多利奥。是不是上帝把所有的利奥都送到我面前来,然后又把他们一个个拿走。”

利奥的眼泪滴在日记纸上。他没有擦。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2012年的隔离室门口停过脚步,有没有透过门上的小窗对一个拿着纸鹤的少年笑过。这段记忆不在他的脑子里。但他读到了,从另一个人的文字里读到了。那么这算不算他的记忆?

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日记里,你是不是就成为了那个人的一部分?

他翻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2017年。

“妈妈今天签了临终关怀的文件。她还在假装一切会好起来。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一直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告诉她——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的癫痫频率越来越高,医生说长期频繁的全面性发作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我能感觉到。有时候我会忽然忘记自己在哪,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哪一天我会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如果有人会记得我,我希望那个人是那个对我笑过的利奥哥哥。你在哪里?你还会回来吗?”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几页是空白。

利奥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会见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和档案室里那盏灯管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声音。他抬头看向伊莎贝尔。

“他以为我是那个大学生利奥·哈特。”他说,“他不知道有一个十岁的男孩也叫利奥·哈特。他以为两个利奥是同一个人。”

“也许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伊莎贝尔说,“那个对他笑的人和那个跑去找校医的人——对于一个被困在隔离室里的孩子来说,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推开门的人。或者试图推开门的人。”

利奥低头看着日记封面上亚伦·J·特纳的名字。那名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像是要把自己刻进这个世界的表面,以防被擦掉。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利奥说,“让别人记住他。”

“什么方法?”

“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是以那个名字本身。红隼。”

伊莎贝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你是对的,如果特纳真的策划了那些谋杀,那他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为了被看到。他选择的目标不是随机仇人,而是那些参与隐瞒评估数据的人。他让他们在死亡的那一刻被迫直视他们曾经拒绝看到的东西。这就是‘现在你看到了吗?’的含义——不是问句,是判决。”

“但他没有杀完所有十四个人。”利奥说,“他死了。名单上还有七个人活着。”

伊莎贝尔慢慢坐直了身体。“你想做什么?”

利奥从档案箱里抽出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母亲遗物——请转交利奥·康纳·哈特”。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多次的纸,纸上只有一段话,用颤抖但工整的字迹写着:

“利奥·哈特: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的亚伦已经不在了。他临走前让我把这封信放进他的档案里,他说‘利奥哥哥会来拿的’。我不知道你是谁,利奥·哈特。但我的儿子相信你会来。他把他没有做完的事情留给了你。不是名单——那些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些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把它们公开。让所有人看到。这不是复仇。这是他最后的‘补偿教育计划’——让整个系统学会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忽视,但不可以被抹除。凯瑟琳·特纳,2016年。”

利奥把信纸放下来。

“如果记忆是可以伪造的,”他说,“那至少档案不能。那些被删改的评估数据,被密封的补充证词,被涂黑的证人名字——这些是真实的。它们存在于U盘里,存在于梅里尔的日记里,存在于克罗夫特的照片里。我要把它们公开。”

“公开到哪里?”

“每一个地方。法院档案网、教育部公开数据库、媒体、学术期刊、‘红隼巢’。我不会再让霍利斯·梅里尔的密封协议生效。我不会再让劳伦斯·克罗夫特用退休来埋葬一切。”

“这可能会毁掉你。”

利奥转头看向会见室唯一的窗户。那扇窗很小,开在墙的高处,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色的天空。但这是他进入这间病房以来第一次注意到那扇窗。他在这里住了三周,从来没想过抬头看。

“我没有被毁掉,”他说,“我是重新开始了。”

六个月后。

利奥·康纳·哈特从州立司法精神病院获得释放。沃斯医生的最终评估报告里写道:“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展现了清晰的自我认知。他对自己的记忆来源有了合理的怀疑能力,不再坚持那些无法被验证的童年经历是事实。符合回归社会的条件。”

利奥签了出院文件。伊莎贝尔来接他。她开了一辆旧轿车,后座上放着斯通里奇案的全部公开档案的打印副本——利奥在住院期间整理的一份长达四百页的报告。报告的标题是:《记忆会说谎:斯通里奇独立学区特殊教育欺诈调查,2008-2018》。

“出版社同意出版了,”伊莎贝尔说,“学术出版社,同行评审。”

“很好。”利奥说。

他们驱车离开精神病院的大门时,洛恩市的天空是淡金色的。远处的杉树溪特殊教育中心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已经看不清了——市政府终于在一个月前批准了拆除计划。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即将变成碎砖和钢筋。

利奥没有回头看那栋建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伊莎贝尔问。

“我想重新申请特殊教育专业的研究生课程。”利奥说,“这次不是为了旁听。是为了真的学完。”

伊莎贝尔看了他一眼。“这算补偿教育吗?”

“算给所有人。”

车驶入高速公路时,利奥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这一刻的真实——不是记忆中某个被偷换的碎片,而是此刻,现在,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但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不是一个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个碎片——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胶片。

他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厨房里。水槽上方的窗户照进来傍晚的橙色阳光。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美工刀,是一把厨房用的切肉刀。刀锋上沾着某种深红色的液体。他的手腕很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右肩略低,左手拇指微微内扣。

窗外有人在叫他。一个女人的声音,亲昵的,像母亲或者妻子。她说:“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迟到了。”

他张开嘴,想要回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是洛恩市平坦的公路,远处是办公园区和购物中心。伊莎贝尔正专注地开着车,电台里播放着没有辨识度的爵士乐。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没有发生。

利奥把手从车窗边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道两厘米的疤痕在光线下微微泛白。

他的右手手腕。

和照片上那个站在围栏外的背影是同一边。

亚伦·J·特纳的疤痕在左边。

他的疤痕在右边。

镜子里的人是反的。

利奥慢慢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从霍利斯·梅里尔墙上撕下来的纸还夹在里面——梅里尔用深色墨水反复描摹的那句话,背面是亚伦·J·特纳用铅笔写的最后一行字。

他之前只读了背面的铅笔字——“克罗夫特不是最后一个。她会替我找到他。——A”

但他没有仔细看过正面的那句话。

现在他看了。

那句话是梅里尔在辞职前反复描摹的,墨水的颜色一层比一层深,像是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用掉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我拍了六年。每一天他都在看我的镜头。他从来不说,但他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

在这段话的下面,有一个墨水渍。一小团深黑色的墨迹,形状不规则,像是笔尖停顿太久渗出来的。

但利奥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墨迹。

那是两个字母的笔锋,被梅里尔用墨水反复涂抹试图掩盖,但纸张纤维里残留的凹痕在侧面光线下依旧可以辨认。

一个字母“C”。一个字母“H”。

C. H.

康纳·哈里斯。他的生父。

在梅里尔写下“他知道”的那一刻,笔尖不自觉地写出了一个人名的首字母。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亚伦在看她的镜头,知道利奥在打扫走廊,知道那个曾经来旁听的本科生的父亲是谁。她知道这是一个完整的人名——一个被拆散、被改写、被涂抹成不同姓氏的家庭。

但她永远不会说出来了。因为她已经在十年前的一个夜晚离开了洛恩市,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除了一个人。

利奥把纸张翻回来,看着亚伦·J·特纳那行铅笔字:“她会替我找到他。——A”

她。

她在找。

霍利斯·梅里尔已经找了他十年。

车在洛恩市立大学门口停下。伊莎贝尔转过头,看到利奥正低头凝视着笔记本里夹着的纸,手指停在某个看不见的凹痕上。

“你还好吗?”

利奥抬起头。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那张站在围栏外、被月光切成两半的照片。

“我很好。”他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霍利斯·梅里尔还在。”

伊莎贝尔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警觉。“她在哪?”

利奥没有回答。他把纸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从档案箱中抽出那份继承权确认文件的复印件。他翻开最后一页,跳过所有法律术语,找到刚才忽略过去的一行小字——遗产受托人签名栏。

签名字迹潦草,但字母i上面的那个点画成了小圆圈。

霍利斯·梅里尔。

凯瑟琳·特纳指定霍利斯·梅里尔作为遗嘱的执行者。

那个把自己从公开记录里彻底抹掉的女人,十年后亲手把亚伦·J·特纳的全部遗物打包、编号、分类、密封,寄到了司法档案中心,标注为“斯通里奇学区诉讼案——证物”,然后等待着某个名叫利奥·哈特的档案员在某个毫无防备的下午打开箱子。

她在等他找到那些东西。

她一直在等。

利奥把文件合上,嘴角浮出一个微笑——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终于看清整个棋局之后、那种被对手的布局深深震撼的笑。

“她在教我。”他说。

“教什么?”

“怎么样让一个被抹掉的人重新被看到。”

车停在了大学教学楼前。利奥推开车门,走向注册办公室的方向。他的步伐很稳,右肩微微低于左肩,左手拇指安静地扣在掌心。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正在拆除的灰色建筑里,三楼东翼的储藏室已经清空了。工人用铁撬棍撬开了最后一堵墙。墙壁倒下时,从夹层里掉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本新的日记,封面是空白的。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水的颜色还很新,像是昨天刚写的:

“利奥·詹姆斯·哈特,利奥·康纳·哈特,亚伦·J·特纳。三个名字,两个学校,一个人。我现在知道了。”

笔迹很细,用力很轻,字母i上面的那个点画成了小小的圆圈。

日记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拍摄时间标注是今天早晨七点多。

背景里,伊莎贝尔的车正停在路边。

霍利斯·梅里尔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拍摄。

而这一次,她拍的不再是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少年。

她拍的是那个终于走到阳光下的利奥·哈特——不管他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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