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产轿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剧烈颠簸,底盘刮过一块凸起的树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亚瑟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青白。后视镜里,那对雪亮的车灯正在暴雨中迅速逼近,将他们这辆小车连同车内的两个人一起笼罩在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圈内。
“他们不是来追我们的。”艾莉诺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轰鸣和雨声的混乱中出奇地平稳,“他们是要在米切尔和我们见面之后、在他向联邦调查局开口之前,把他处理掉。我们只是恰好挡在了路中间。”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条几乎被暴雨完全遮蔽的土路上。雨刷以最大频率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仍然厚得像一层流动的布。他能看到的只有前方大约十米的路面——泥浆、水坑、被风吹断的树枝,以及远处游船加油站那盏忽明忽暗的橙色灯光。
“加油站。”他说,“那里有公用电话,有监控摄像头,还有一个值夜班的加油站员工。他们不敢在公共场所有目击者和监控的情况下动手。”
“但他们会比我们先到。”艾莉诺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SUV已经不再试图隐藏自己。它们分开了——一辆继续沿土路追击,另一辆拐上了湖畔公路,显然是打算绕过船坞从另一侧包抄加油站。开车的人了解这片区域的地形,他们不是临时被派来的雇佣打手,而是沃伦家族安全团队的核心成员。
日产轿车冲进加油站的水泥地面时,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滑行了将近三米才停住。亚瑟熄了火,但没有关车灯——那对车灯直直照射着加油站的便利店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营业中”的霓虹灯牌,灯牌在雨中嗡嗡作响。便利店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进去。”亚瑟说,“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帕克斯探员,告诉她我们在湖畔加油站被两辆沃伦家族的SUV追击。第二个打给丽莎,让她联系塞西莉亚——告诉她我们拿到了米切尔的全部证据,但需要她想办法拖住朱利安,至少拖到天亮。”
“你呢?”
“我在这里守车。车后座上放着米切尔的文件夹原件,还有存储卡。如果他们追上来,我会把车开走引开他们。如果他们抓住了车但发现车上没有你和证据,你就还有时间从加油站后门穿过树林,那条路通往老城区的纺织厂遗址,从那里可以步行到圣玛格丽特教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塞进她手里,刀柄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这是最坏的打算。用最好的结果行事,但备好最坏的装备。”
艾莉诺没有推辞。她将刀和文件夹一起塞进外套内侧,推开车门冲进暴雨中。雨水瞬间浸透她的头发和衣领,冰冷的水流顺着脊柱向下淌。她跑过加油区的水泥地面,鞋底在水面上踩出连串的水花。
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时发出叮咚一声电子提示音。收银台的年轻人抬起头,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模样,摘下了一只耳机。“需要帮忙吗?”
“公用电话在哪里?”
他指了指便利店后面的走廊。“在洗手间旁边。不过那电话有时候吃硬币,你最好多投几个。”
艾莉诺沿着走廊跑过去,找到了那台挂在墙上的老式投币电话。她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湿漉漉的硬币塞进投币口,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帕克斯探员的名片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帕克斯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很清醒,仿佛她从不睡觉。
“帕克斯探员,我们在湖畔别墅区拿到米切尔的全部证词和文件。但沃伦家族的安全团队追到了这里,两辆SUV,至少四个人。我们在湖畔加油站,他们正在包围这个区域。米切尔还在他的别墅里,他的处境极度危险——他们今天晚上来这里的首要目标是他,不是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帕克斯的声音骤然切换成一种命令式的紧凑频率。“找到掩体,不要离开加油站的监控范围。我这就派最近的警力过去。湖畔警署有一辆巡逻车在你们东北方向约六公里处,他们大概七分钟能到。七分钟之内不要和对方发生正面冲突。米切尔那边我会另派一辆车去接,你需要把加油站的准确地址告诉我——”
就在这时,便利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闷响。艾莉诺猛地转头,透过便利店玻璃窗看到一辆SUV从湖畔公路方向冲进了加油站,它的前保险杠直接撞上了亚瑟那辆灰色日产轿车的后侧,将整辆车向前推了三米,车尾撞在加油机旁边的防护柱上,尾灯碎片散落一地。
亚瑟从驾驶座里爬了出来。他的额头有一道血迹,在雨中很快被冲淡成淡红色。他朝便利店方向跑了几步,但第二辆SUV从另一个入口堵住了他的去路。车门打开,四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从两辆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棍子在加油站照明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艾莉诺扔掉电话听筒冲向便利店门口,但收银台那个年轻人拦住了她。“别出去——那些人——”
她挣脱他的手,推开玻璃门。暴雨瞬间灌进她的领口。“住手!”她的声音在雷声和雨声的夹击下显得单薄而破碎,但足以让那四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一条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将金属棍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沃伦夫人。沃伦先生让我转告您——今晚的天气不适合外出。请您跟我们回去。至于这位律师,”他用棍子指了指正靠在被撞毁的车尾上喘息的亚瑟,“他将被移交给警方,因为他涉嫌协助一名精神状况不稳定的被监护人非法出逃。”
“我已经不是被监护人了。”艾莉诺向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砸向那个刀疤男人,“银湾市地方法院签发的保护令仍然有效。联邦调查局已经介入调查。你们现在对我的每一次人身控制——包括站在这里围堵我——都是在妨碍联邦调查。你有家人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联邦探员查出你今晚参与了这一切,你的女儿会被迫在寄养家庭里等待一个可能被判二十年监禁的父亲?”
刀疤男人的手在金属棍上停住了。不是因为恐吓,而是因为她说中了他最在意的东西。这些安全团队成员不是沃伦家族的高层,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前警察和退伍军人,有自己的家庭、房贷和孩子。为朱利安·沃伦挡一阵子麻烦是一回事,背上联邦重罪的罪名是另一回事。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另一名打手已经绕过SUV向艾莉诺逼近。就在这时,便利店的年轻人突然从门后冲出来,举着一部手机对着他们大声喊道:“我已经拨了911!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所有人都被录下来了——加油站的监控录像直接上传云端,删不掉!”那四个男人面面相觑。
亚瑟用一只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额头上的伤口仍在淌血,但他的声音却意外地平静。“告诉朱利安,告诉他——米切尔已经把所有原件交给了联邦调查局。今晚你们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增加刑期。现在离开,你们最多是受雇于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对象。等警察到了再走,你们就是从犯。”
刀疤男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加油站角落里接听。雨声太大,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当他挂断电话走回来时,他的步伐明显变慢了。他对同伴做了个手势,几个人缓缓退向SUV。
“今晚到此为止。”他走过艾莉诺身边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但沃伦先生让我再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的血检报告还没有出来。等到报告出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说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两辆SUV倒出加油站,尾灯在雨幕中逐渐暗去,最终消失在湖畔公路的拐角处。亚瑟靠在被撞毁的日产轿车上,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血,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苦笑之间的气声。
“你的血检报告,他指的是什么?”
艾莉诺看着那两辆SUV消失的方向,雨水在她脸上冲刷出道道沟痕。“他指的是灰烬系列的代谢产物。那些物质在血液中的半衰期很短,三到五天。我已经离开庄园超过两天了,但帕克斯探员抽的那管血是我在庄园里被最后一次注射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抽取的。那份血检结果能证明我被注射了什么。但如果那份血样在毒理学实验室里被人掉包——如果他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实验室——那么结果就可能是‘未检测到任何异常物质’。没有血检证据,保护令会被撤销,我的证词会被视为妄想症患者的幻觉。这七分钟里我们没有失去文件夹原件和存储卡,但那个刀疤男人最后的留言让我想到,我可能正在失去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东西——我的生物学证据的完整性。”
远处传来警笛声。湖畔警署的巡逻车终于到了,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雨幕中旋转着越来越近。艾莉诺转过身面对那辆驶来的警车,同时无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血样真的被污染了,她还有一个选择。一个从最开始就藏在阁楼抽屉里的、从未被任何人——包括亚瑟、帕克斯、甚至丽莎——知道的选择。那是她在庄园诊疗室被注射最后一针短效抑制剂时,用藏在袖子里的棉球偷偷保存下来的一滴血液样本。她把它风干在一张对折的糖纸上,塞进那个苹果里,和丽莎的字条放在一起。那是她最后一张底牌。在所有的血检样本都失去效力的情况下,这枚风干血滴上的化学残留物或许会成为唯一的原始物证。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亮出这张底牌,沃伦家族将不再只是试图抹除她的证词。他们需要抹除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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