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海斯至今仍能准确描述那个雨夜的全部细节——不是因为记忆有多么鲜活,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此后的十四年里,几乎每一夜都会回到那个时刻,像法医翻检尸身上的每一寸淤伤,试图找出某个被忽略的致命破口。
那场雨是纽黑文郡十年一遇的春汛。雨水砸在圣安瑟姆教堂的彩窗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戴维站在台阶上,大衣领子翻到耳根,怀里抱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纸箱里是一条驼色毛毯,毛毯里裹着一个女婴。
女婴没有哭。
这是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还没哭”,不是“哭累了”,而是根本不曾哭过。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雨水稀释过的墨。她盯着戴维,目光平稳而专注,没有婴儿特有的散漫和茫然。在那个潮湿、昏暗的教堂门廊下,这双眼睛让三十五岁的戴维·海斯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可真安静。”
说话的是站在他身旁的玛德琳。她的声音发着抖,但那是喜悦的颤抖。戴维侧头看妻子,看见她眼睑下方挂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玛德琳那一年三十三岁,经历了三次流产和两次试管婴儿失败,已经被纽黑文郡的妇产科医生们委婉地宣判了生育死刑。她的哀伤像一层蜡,封住了她原本明艳的五官,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褪色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但这个女婴改变了这一切。
“她需要我们,”玛德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婴的脸颊,“你看,戴维,上帝终于听见了。”
戴维没有纠正她——他们都不是信教的人。玛德琳口中的“上帝”在过去五年里换过无数次面孔:排卵针、中药、瑜伽、甚至是某个据说很灵验的加勒比海巫毒仪式。最终,答案出现在圣安瑟姆教堂的门槛上,装在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纸箱里。
纸箱里还有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印刷体写着:“她叫莉安娜,出生于三月二十九日。请给她一个家。”
没有签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线索。
戴维是州立监狱的医生,职业病让他本能地检查了女婴的身体状况。四肢健全,肌张力正常,皮肤上没有淤青或针孔,瞳仁对光源反应灵敏。除了体温有些偏低,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健康的婴儿。
过于完美了。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念头,随后将其归因为疲劳。前一天他值了二十四小时的班,处理了两起囚犯斗殴和一起癫痫发作。他的判断力应该不在最佳状态。
“我们回家吧。”戴维说。
玛德琳把女婴——莉安娜——从纸箱里抱出来,贴在自己胸口。女婴的脑袋软软地靠在她锁骨上,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那一刻,玛德琳脸上那层蜡质般的哀伤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光从中透出来。
戴维发动那辆老旧的萨博轿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后视镜里,圣安瑟姆教堂的轮廓逐渐被雨幕吞没。他没有再看后座上的玛德琳和女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他在等一声啼哭。
那声啼哭始终没有到来。
收养手续出奇地顺利。
纽黑文郡的家庭法院在三个月内完成了全部程序。负责此案的法官莫里森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派绅士,他翻看完海斯夫妇提交的材料——戴维的医师执照、玛德琳的教师资格证、两人的纳税记录、无犯罪记录证明、心理评估报告——然后摘下老花镜,微笑着说:“这个孩子很幸运。”
戴维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问一句:幸运的是谁?
莉安娜在最初的几年里,确实像一份来自上天的补偿。
她极少生病,断奶比同龄孩子早,走路和说话也比同龄孩子早。她的发音清晰得不像一个婴儿,一岁半就能完整地说出“请给我一杯水”,并且会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说话对象,等待回应。玛德琳的母亲从佛罗里达来看望外孙女,回去后在电话里对妹妹说:“那孩子看人的样子,像能看见你骨头里的东西。”
玛德琳把这当成赞美。戴维没有发表意见。
莉安娜四岁时,邻居家的虎斑猫在她面前被车撞死。玛德琳尖叫着冲过去,莉安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猫尸,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
“你害怕吗?”当晚玛德琳问她。
“它不动了。”莉安娜说。
“是的,它死了。”
“死了就是不动了吗?”
“是的,亲爱的。”
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动不了的样子很有趣。”
玛德琳在睡前对戴维转述了这段对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戴维想了想,说小孩子没有死亡概念,这很正常。玛德琳释然地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戴维搂着妻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莉安娜说“有趣”这个词时的语调。那不是天真的好奇,而是一种冷静的、客观的观察。就像他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划开皮肤时,对肌理结构发出的那种评论。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这只是想象力的过度活跃。他在监狱里见过了太多的暴力与病态,这些东西像灰尘一样附着在潜意识里,让他对正常的童年行为产生了病态的解读。问题不在莉安娜,在他自己。
莉安娜六岁时,玛德琳终于在三十九岁这年再次怀孕。
这个消息让整个家庭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中。戴维开始在后院加盖一间儿童房,玛德琳则疯狂地阅读育儿书籍,仿佛要把之前错过的六年全部补回来。莉安娜被指定为“姐姐”,她对弟弟的即将到来表现出了一种得体的期待——她会抚摸玛德琳的肚子,会问“他什么时候出来”,会在纸上画一些歪歪扭扭的三口之家。
然后在孕期第二十周,玛德琳流产了。
是个已成型的男胎。
戴维从医院把玛德琳接回家时,她的脸上重新封上了那层蜡,而且比之前更厚、更密不透风。她一连数周没有开口说话,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永远合着。戴维请了假照顾她,同时尽力让莉安娜的生活维持正常——上学、吃饭、睡觉、周末去公园。
莉安娜对此表现得异常配合。她甚至主动承担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比如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或者用吸尘器清理客厅地毯。她的老师们在家长会上称赞她“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懂事”,戴维笑着说谢谢,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感。
转折发生在玛德琳恢复说话之后。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戴维下班回家,在玄关换鞋时听见厨房里传来玛德琳的笑声。那笑声让他愣在原地——不是因为他太久没听到,而是因为那笑声的音质,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玛德琳坐在餐桌旁,对面是莉安娜。她们面前各摆着一杯热可可,蒸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玛德琳正说着什么,表情生动而亢奋,而莉安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如其分的微笑。
“你们在聊什么?”戴维问。
“莉安娜在给我讲学校里的事,”玛德琳转过头,脸上的光彩让他想起她二十岁时的样子,“她竞选了班级代表,全票当选。”
“祝贺你。”戴维看向女儿。
莉安娜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说:“谢谢,爸爸。”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问题。语调没有任何问题。但戴维的后脊梁上蹿过一阵凉意,像有人用冰块沿着脊椎往下滑动。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玛德琳脸上那种过分明亮的光泽,与她当年沉迷于那个加勒比海巫毒仪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康复。她是在依赖。
而莉安娜,这个不到七岁的女孩,正在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稳稳地接住母亲的全部重量。
那一夜,戴维·海斯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再次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圣安瑟姆教堂门廊下,纸箱里的女婴抬起头与他对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稳而专注,仿佛在确认——确认这个即将成为她父亲的男人,是否值得被驯服。
戴维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他是医生,是科学工作者,他不相信所谓“天生的邪恶”这种中世纪概念。一个孩子就是一张白纸,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环境影响来解释。
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莉安娜从不哭泣。
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看死亡的眼睛与看生命的眼睛完全一样。
更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婴儿床上的眼神,与二十年后他站在法庭被告席上,最后一次回头寻找女儿时看到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是三月二十九日。
莉安娜的十四岁生日。
距离梅斯案的爆发,还有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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