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纽斯特里亚,雨水比往年更多。埃利安·瓦尔特把摩托车停在“天使之翼”透析中心门口的时候,雨刷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前路,他用袖子擦了擦头盔面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感觉好多了,别担心。”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母亲从来不说实话,他知道。每周三次的透析已经持续了两年,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血管通路周围的皮肤泛着洗不掉的青紫色。主治医生上周单独叫住他,说肾源排队已经排到三百名开外,按照纽斯特里亚现行的医疗分配制度,他母亲这种情况属于“低优先级”——年纪偏大、基础病多、社会贡献指数低。埃利安当时差点笑出声来,社会贡献指数,那是联邦福利改革方案里新推出来的评分系统,一个贫民区的洗碗女工,当然排在全社会最底层。
送外卖是埃利安能接到的最稳定的零工。他白天在汽修厂当学徒,傍晚六点开始跑单,一直跑到凌晨三点。这座城市叫锡尔弗波特,曾经的工业重镇,如今被联邦传媒委员会最新一轮的放松管制政策彻底变成了寡头们瓜分的蛋糕。埃利安不知道什么委员会什么裁决,他只知道最近连车载收音机都只剩两个频道——一个是奥德里克传媒旗下的城市之声,一个是奥德里克传媒收购在即的圣杰罗姆新闻台。两个频道轮番播放着同样的新闻:生物伦理自由法案推进顺利、器官捐赠体系亟需市场化改革、公民应享有充分的自主选择权。
埃利安拧了拧油门,钻进了城南的富人区。
锡尔弗波特的阶级分区是赤裸裸的。贫民区叫“灰烬带”,以前是工厂家属区,现在厂子早就搬空了,留下大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屋和永远修不好的下水道。富人区叫“山脊区”,建在城北的缓坡上,家家户户有铸铁围栏和独立安保系统。埃利安送了两年外卖,从来没进过山脊区深处,那些地方禁止外来车辆通行,外卖只能送到门卫室,再由内部安保转交。
但今晚不一样。
手机导航给他指了一条近路——灰烬带和山脊区之间有一条废弃的铁路货运支线,沿着轨道骑过去可以节省十五分钟。埃利安犹豫了三秒钟,十五分钟意味着他可以在凌晨两点之前再抢一单,凑够明天给母亲买药的钱。他转了方向,骑上了那条杂草丛生的碎石路。
铁路支线的尽头是一堵墙。
严格来说,那是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栅栏那边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矗立着一栋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庄园。埃利安后来才回想起来,那个地方他在城市之声音频道的房地产专题里听到过,叫“冬青庄园”,属于莱瑟姆家族——奥德里克传媒集团的控股人。但在那个雨夜,他脑子里只有导航地图上那条不存在的路,他想穿过这片草坪应该就能拐回主路。
他拧开铁栅栏上那根锈断的锁链,推着摩托车走了进去。
草坪上的自动灌溉系统正喷着水雾,他的轮胎碾过精心养护的百慕大草皮,在泥地里压出一道深深的辙痕。走了不到两百米,四束探照灯同时亮起,白得刺眼的光柱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不许动。”
说话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是扩音器。埃利安举起双手,摩托车的引擎还在突突地响,他大喊道:“我迷路了!我只是送外卖的!导航把我带到这儿的——”
没有人回答。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保安从不同方向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间距精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为首那个人手里的电筒照了照埃利安的保温箱,又照了照他的脸,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埃利安听不懂的暗语。
他被带进了庄园侧翼的一间小屋。
那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审问室,更像一间诊所。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墙角摆着血压仪和采血设备。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问他有没有过敏史,有没有家族遗传病,有没有在任何医疗机构登记过器官捐献意愿。埃利安觉得这问题荒谬极了,他说我只是想抄个近路,你们不让我走就让我走好了,为什么要问这些?白大褂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撸起他的袖子,用酒精棉擦了擦他手肘内侧,针尖刺入血管的时候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痛。
“这是什么?”埃利安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抽进三支不同的试管,声音开始发抖。
“例行程序。”女人说,“外来人员未经许可进入私人产业,需要进行生物信息采集。这是莱瑟姆家族的安全规程,在联邦法律框架内完全合法。”
埃利安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那些保安扣了他的身份证和摩托车钥匙,他没法走,也不敢反抗。三管血抽完后,女人给他贴上一枚创可贴,然后让保安把他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那屋子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蹲便池,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铁门打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埃利安,笑容和蔼得像推销保险的经纪人。“埃利安·瓦尔特先生,您昨晚的行为造成了冬青庄园三十二平方米草皮的损毁,灌溉系统的维护费、安保出勤费以及生物信息采集费,合计是一千二百联邦盾。当然,作为善意的表示,莱瑟姆家族不打算向您追诉这笔费用。您的摩托车已经加满了油,停在庄园北侧出口。您可以离开了。”
埃利安接过信封,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和钥匙,还有一张名片。名片正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机构名称——“新希望医疗基金会”,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您的血液样本显示极佳的生理兼容性。如有兴趣了解详细情况,请致电。署名是安瑟尔·德拉蒙德,临床协调员。
“这是什么意思?”埃利安抬起头,但那个西装男人已经走了。
他骑着摩托车离开山脊区的时候,雨停了。晨光照在锡尔弗波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了一层半透明的塑料布。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报个平安,发现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透析中心打来的。他赶紧拨回去,电话那头是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一大早特有的疲惫和漫不经心。
“瓦尔特先生?您母亲昨晚突发心律失常,我们紧急转送到了希波克拉底医院。您最好现在过来一趟。对了,她的账户余额已经不够支付下一次透析了,请您在本周五之前补缴欠款,否则我们只能暂时中止服务。”
电话挂断。埃利安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弧线,朝城市另一头冲去。
希波克拉底医院的缴费窗口排着长队。埃利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揉皱的名片。窗口上方的液晶屏幕滚动播放着公益广告——“生命值得最好的投资,纽斯特里亚器官捐赠登记计划,登记即可享受体检优惠。”广告的背景是碧海蓝天和一张幸福的笑脸,右下角标注着一行小字:本广告由奥德里克传媒集团公益基金会赞助播出。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着那行手写的字。极佳的生理兼容性。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某种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的预言。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奥德里克·莱瑟姆正躺在冬青庄园顶楼的恒温卧室里,私人医生刚刚为他完成了新一轮的血液透析。奥德里克·莱瑟姆,六十七岁,奥德里克传媒帝国掌门人,身家五百亿联邦盾,正死于一种罕见的多器官渐进性衰竭。他的免疫系统对已知的所有器官供体都产生了排斥反应——除了今天凌晨才上传到系统里的那一份血样。那血样来自一个二十四岁的贫民区青年,人类白细胞抗原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在器官移植领域,这个数字几乎等同于医学奇迹。
主治医生把这个消息告诉奥德里克的时候,这位老迈的传媒大亨正在观看自己旗下新闻台关于联邦传媒委员会裁决的专题报道。他调低了电视音量,沉默片刻,然后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通知安瑟尔,启动标准流程。”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电视屏幕上的女主播正在播报下一条新闻:“今日凌晨,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涉嫌非法闯入山脊区私人产业,目前已被释放。联邦安保协会呼吁市民注意出行安全,避免误入私人领地。接下来请看详细报道。”画面切换到了冬青庄园的航拍镜头,那片被碾坏的草坪已经被连夜重新铺设,看不出任何痕迹。
而埃利安·瓦尔特站在缴费窗口前,终于拨通了名片上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的男声温和而有礼貌。
“新希望医疗基金会,我是安瑟尔。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埃利安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攥得更紧了些。他还没开口,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像是走上了一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而那个错误的转弯,早在他推着摩托车走进那道铁栅栏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只是此刻,他还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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