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鹦鹉与夜来香

《桑塔拉姆纪事报》的编辑部位于老城区一栋殖民地时期的三层楼房里,外墙刷着已经剥落的鹅黄色石灰浆,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字迹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难辨。这栋楼的前身是一家葡萄牙人开的香料商行,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报纸、油墨和霉菌的气味。报社的发行量在过去十年里下降了三分之二,主编塔伦·梅赫拉对此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不是报纸不行了,是桑塔拉姆的读者不行了。

当艾拉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时,梅赫拉正把脚翘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话用古吉拉特语大声争论着什么。他看见艾拉,草草挂断电话,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卷烟,叼在嘴角,但没有点燃——他的医生上个月警告过,再抽烟,他那已经硬得像皮革的肺就要罢工了。

“说。”他用一个单字代替了所有寒暄。

“拉维·梅塔的酒店奠基仪式,我拿到了采访证。”艾拉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确认函放在桌上,“下周二,上午十点,虚无之地现场。”

梅赫拉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第一次正眼看向艾拉。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三分赞许、三分嘲讽和四分见惯世故的疲惫。

“你知道我在桑塔拉姆干了多少年吗?”他说,“三十一年。我见过六个亿万富翁在这里起高楼,五个把楼盖到一半就跑路了,四个因为土地纠纷进了监狱,还有三个——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给的好处费太少了。拉维·梅塔现在回来,你觉得他是哪一个?”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回来。”艾拉说。

“他想在虚无之地上盖酒店。”梅赫拉摊开手,“那块地是他家族的,放了二十年没人碰,现在他想碰了。这就是商业,不需要什么阴谋论。”

“那块地不是他家族的。”艾拉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1997年火灾之前,那块地属于市政厅,上面的住户是佃农。火灾之后,土地所有权在三个星期内被转移到了梅塔建筑有限公司名下,成交价格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我昨天去土地注册处查了原始档案。”

梅赫拉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放在桌上。他盯着艾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进报社多久了?两年?”

“一年零九个月。”

“一年零九个月。”梅赫拉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块不太成熟的果子,“你知道去年我们的报纸被市政厅发了多少封律师函吗?四封。其中一封是因为报道了市议员在水管工程上的猫腻,另一封是因为刊登了一篇说新海滨公路环评造假的评论文章。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结果是报社最大的广告客户——海神集团,取消了和我们的年度合同。那是一家由市议员的小舅子控股的房地产公司。四十万卢比,一个季度,说没就没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艾拉,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想让你明白,如果你要碰马利克窝的事,你要做好被切断一切的准备——你的稿子会被毙掉,你的采访对象会关门谢客,你的线人会失联,你的名字会被列入某些部门的特别关注名单。而这只是最小的代价。”

“主编,”艾拉站起来,把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您去年把我从实习生转正的时候,亲口对我说过一句话。您说,桑塔拉姆最缺的不是钱,不是技术,是敢写的人。我今天不是来申请许可的。我是来告诉您,我打算继续。”

梅赫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重新叼在嘴角。

“滚出去。带上你的采访证。写完了先给我看,如果我不同意,你一个字也别想发。”

艾拉转身走向门口。就在她拉开门的时候,梅赫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那个锡克教保镖,古尔什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随意,像在聊天气,“他在加入梅塔之前,为迪拜一个叫阿尔-拉希德的酋长家族工作。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听说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有三个试图绑架雇主儿子的武装人员被发现死在别墅的地下车库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条同样深度的勒痕。记住了,他不是普通的保镖。”

门在艾拉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感到后背的衣服被冷汗粘在了皮肤上。

皇家棕榈酒店的大堂用白色大理石和镀金镶边装饰,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像一只巨大而静止的水母。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在大理石地板上无声地滑行,他们的皮鞋上打过蜡,倒映着穹顶上那些仿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艾拉走进大堂时,感觉自己踩进了一个不属于桑塔拉姆的平行世界——外面的街道上有赤脚的乞丐和散发着柴油味的三轮车,而这里是恒温的、密闭的、消毒过的幻境。

前台接待员核对了她的名字,递给她一张房卡,告诉她梅塔先生在十六楼的总统套房等她。电梯上行的时候,艾拉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库尔塔长衫的领口,发现自己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扣进了掌心。她深呼吸了三次,但心跳依然没有减速。

十六楼的走廊铺着深蓝色的手工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总统套房的门是双开的,用深色柚木打造,上面镶嵌着象牙白的贝壳花纹。艾拉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古尔什兰。他比昨天在库尔卡尼公寓楼下仰望时更高大,肩膀的宽度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深蓝色的头巾包裹着棱角分明的面孔,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对棕色的眼睛。那对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好,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审视。他检查了艾拉的记者证和背包,动作熟练而精确,每一个拉链都不放过。然后他让到一旁,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套房比艾拉想象中更大。客厅的面积至少有一百平方米,落地窗外是一整面海景,阿拉伯海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客厅一角摆着一架漆黑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十几枝白色的夜来香。那股甜腻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拉维·梅塔坐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像是一本建筑图册。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开司米毛衣,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当他站起来向艾拉伸出手时,动作流畅得像一个习惯了所有社交场合的人,既不急切也不疏远。

“德赛小姐,”他说,声音比艾拉预想中更温和,带着轻微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长谈过,“谢谢你愿意来。韦努告诉我《桑塔拉姆纪事报》派来的记者很年轻,但他没有告诉我,你是我回到桑塔拉姆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不为利益而来的人。”

“你怎么确定我不为利益而来?”艾拉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因为你没有带礼物。”梅塔微微一笑,“来见我的人,只要是本地人,都会带礼物。商人带商业计划书,政客带政策提案,掮客带土地估价单。而你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双——”

他的目光落在艾拉的眼睛上,停了一秒。

“——太藏不住事的眼睛。”

艾拉没有接这个话茬。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可以录音吗?”

“当然。”梅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是一杯黑茶,什么也没有加。

“梅塔先生,您离开桑塔拉姆二十年,是什么让您决定现在回来?”艾拉开启了她准备多时的第一个问题。

“时间。”梅塔回答得很干脆,“二十年前,我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除了一张建筑图纸和一堆不切实际的野心,什么都没有。二十年后的现在,我有资源、经验和足够的时间来做好这件事——在桑塔拉姆建一座真正的世界级酒店。”

“为什么选择马利克窝那块地?市中心有很多位置更好的空地。”

梅塔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秒。这一秒的停顿太短,短到如果不是艾拉在刻意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放下茶杯,依然带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因为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地。在某种意义上,我把这个项目看作是一个句号。”

“句号?”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年轻时没有完成的事,德赛小姐。这些事会在你心里长成一棵树,枝叶蔓延,把整个青春都遮住。你只有回到原地,把那棵树砍掉,才能看见太阳。”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像是被精心排练过。但艾拉注意到,梅塔说这些话时,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客厅角落里那只鸟架。

那是一只非洲灰鹦鹉,站在镀金鸟架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艾拉。

“去你妈的,你这头猪。”鹦鹉突然开口了。

客厅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梅塔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极短暂的,不到半秒——但艾拉捕捉到了。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突然扯掉了某种遮盖物的赤裸感。

“它叫什么?”艾拉问。

“不知道。”梅塔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酒店养的,据说是一只老鸟,学了一嘴脏话。他们说要搬走,我说不必。”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确认它还在运转。然后她抬起头,直视梅塔的眼睛。

“梅塔先生,您提到1997年。我想问您一个关于1997年的问题。”

梅塔没有动。但艾拉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猫在强光下的反应。

“1997年8月19日深夜,马利克窝发生火灾,七人死亡。火灾前三个小时,有一支推土机车队进入了棚户区。火灾之后不到一个月,那块地就以极低的价格被转移到了您父亲的公司名下。而在那段时间里,您是您父亲公司里负责那个项目的主要合伙人。”她停了一下,“我想知道,那场火灾发生的时候,您在哪里?”

落地窗外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遥远而规律的轰鸣。那架施坦威钢琴的琴盖擦得太亮,反射着从窗外涌入的日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块抖动的光斑。夜来香的甜味越来越浓,和某种不可见的东西绞在一起,在沉默中发酵。

梅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站起来,走向鸟架。鹦鹉见到他靠近,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扑扇了一下翅膀。

“德赛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某些词语需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二十年前,我也回答过同样的问题。回答给一个叫萨蒂什·库尔卡尼的警官。你认识他吗?”

艾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谁。”她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库尔卡尼警官,”梅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鹦鹉的喙,“是当年唯一一个愿意追查真相的人。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警徽,他的养老金,他的婚姻——全没了。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记者拿着一支录音笔,坐在我的套房里,问着和他当年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觉得我应该为你担心吗?”

鹦鹉在他的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享受某种安静的爱抚。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艾拉说。她的手心在冒汗,但声音没有抖。

梅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微笑,但也没有愤怒。那张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张看不清表情的剪影,只有眼睛在暗中微微发亮。

“那晚,我在马利克窝。”他说。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只沉默的电子心脏。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站到消防车来,站到推土机开走,站到太阳升起来,把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照得一片惨白。然后我蹲下去,从灰烬里捡起一只铁皮饼干盒的盖子。锈了一半,上面还剩半朵花卉图案。”梅塔顿了顿,“然后我站起来,离开了桑塔拉姆。二十年后,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艾拉追问。

梅塔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椅子旁,站定。

“德赛小姐,你知道在狄更斯的小说里,一个人如果在年轻时目睹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而这场灾难又恰好为他的后半生铺平了道路——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作什么?受益者?幸存者?还是共犯?”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更长。

鹦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脏话,而是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像是——“阿——”。

梅塔的脸色变了。

那是从进门到现在,艾拉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的防线崩塌。不是裂缝,不是松动,而是整个表情在千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一次彻底的瓦解和重建。他猛地转向鹦鹉,手在体侧攥成了拳。

“我们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德赛小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僵硬,所有温和的伪装在这一刻都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撕碎了,“酒店奠基仪式在下周二,届时会有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古尔什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客厅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堵墙。

艾拉站起身,拿起帆布包和录音笔。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梅塔依然站在窗边。那只鹦鹉安静地停在他的肩膀上。他伸出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而夜来香的香气,浓得仿佛要将整个房间淹没。

电梯门关闭后,艾拉靠在金属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中还在运转的录音笔,那红色的小灯在密闭的电梯里映出微弱的光晕。

阿尔卡——那只鹦鹉试图说出的,是不是那个名字?

她的拇指按在录音笔的停止键上,指节泛白。

二十年前消失的女孩,一张写着“尸体数量不对”的照片,一场从未被重新调查的火灾,一个带着铁盒盖逃离了大半个地球的男人。他说了什么?那晚他在马利克窝。他站在雨中,看着一切发生。他既是目击者,也是受益人。而二十年后,他回来了。为的不是盖一座楼,为的是把二十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而这座城市里的人——韦努、库尔卡尼、蓝宝石俱乐部里那些笑容可掬的名流们——每一个人,都似乎欠着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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