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惊马

开元十年,暮春三月,蒲州安邑县。

官道两旁的麦田正抽着青穗,风一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日头偏西,将田埂上劳作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张九郎直起腰,用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擦了把脸。他望了望天色,盘算着再犁完眼前这道垄沟便收工回家。家里的婆娘何氏说了,今日是他幺儿满周岁的日子,要煮一锅黍米粥,再切两片腊肉。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九郎并未在意。官道上来往的驿马、商队、官家车轿,哪日不是络绎不绝。他重新扶稳犁辕,吆喝了一声老黄牛,继续朝前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年轻男子的嬉笑与呼喝。那是纵马取乐的声音,不是赶路的骑法。张九郎皱了皱眉,下意识朝田埂内侧挪了半步。

那头老黄牛比人更警觉,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然后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了。

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从官道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马上骑手似乎也没料到这拐弯处竟有一头黄牛横在路边。他用力勒紧缰绳,但马已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黑马偏离了官道,踏进了麦田。

马蹄踏碎了青苗,踩翻了松软的泥土,朝着张九郎的方向撞了过去。

张九郎扔下犁杖想躲,但老黄牛被惊得猛地朝旁边一窜,牛轭带倒了犁辕,犁辕又绊住了张九郎的腿。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进了田垄里。他看见马蹄落了下来,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他视野中最后一片天光。

马蹄踏在他的胸口上。

张九郎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了断裂的脆响。那种声音很奇怪,像是冬天折断了枯枝,又像是牙齿咬碎了炒豆。他不觉得疼,或者说疼得太剧烈了,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只是觉得胸口一闷,嘴一张,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晦气!”

骑手稳住马,回身看了一眼倒在田垄里的人。那是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皮白净,五官生得颇为清秀。他身穿一件靛青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蹀躞带,马鞍上绣着银线麒麟纹,在这乡野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六郎,可曾伤着?”

又两匹马从拐角处奔了出来,马上一个是伴当模样的中年汉子,另一个青衣小厮打扮,像是仆人。中年汉子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年轻人马前,先是察看了主人的坐骑,这才扭头朝田垄里瞥了一眼。

张九郎躺在泥地里,口鼻中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胸口凹陷下去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水泡声。

“是人。”中年汉子说。

“我长着眼睛,还用你说?”被称作六郎的年轻人用马鞭敲了敲靴子上的泥点,“去看看,还能救不能。”

中年汉子冯七走到张九郎身边,蹲下身子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张九郎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涣散,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

冯七将耳朵凑近,隐约听见他说的是——“牛”。

老黄牛受了惊,已经跑到了几十步外的麦田尽头,正焦躁不安地兜着圈子。

“六郎,这人怕是不成了。”冯七站起身,压低声音说,“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怕是扎了肺。”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饼,随手抛进田垄里。银饼在泥地上滚了两圈,落进一丛青苗里,沾了泥土。

“走。”

“六郎——”冯七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官道上并无人经过,麦田两侧的桑树林在暮色中静悄悄的,目力所及之处,除了田埂上那具正在抽搐的躯体和远处那头惶惶不安的老黄牛之外,再无第三个人。

“有人看见了怎么办?”

“那就让看见的人来找我。”年轻人拉了拉缰绳,语气中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走吧,阿耶还在府中等我回话。”

三匹马沿着官道继续朝安邑县城的方向奔去。马蹄声渐渐远了,麦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头老黄牛在暮色中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吼,像哭,又像嚎。

张九郎的妻子何氏是在掌灯时分才找到丈夫的。

她抱着孩子,沿着官道旁的田埂一路寻过来,嘴里唤着丈夫的名字。往日这个时候,张九郎早已到家,坐在院子里用井水洗去一身的泥汗,等着婆娘将热粥端上桌。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何氏先是以为他去邻里帮忙修渠,又以为他去村头买酒,直到天彻底黑了,她才慌了神。

老黄牛先看见了她,从麦田深处跑了出来,鼻子里喷着粗气,用角抵着何氏的腰往田里推。

何氏心里咯噔一下,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麦田。月光惨淡,她远远看见田垄里卧着一团黑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她的丈夫。

“九郎!”

何氏扑倒在丈夫身上,伸手摸到一片湿漉漉的、带着铁锈气味的黏腻。她浑身哆嗦着将丈夫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见那张被泥土和血污糊住的脸,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张九郎还没有死。他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望着妻子,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马。”

“什么马?”

“银线……麒麟。”张九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别告官……斗不过……”

他的手攥住何氏的衣袖,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一松,头歪向一侧。何氏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尖锐的哭声撕破了沉寂的夜空。那头老黄牛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月光。

何氏没有哭。她将丈夫的头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但眼睛里始终没有泪。她抱起孩子,在麦田里站了很久,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青苗上,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

她开始在周围寻找。她找到了丈夫的犁杖,找到了那个沾着丈夫鲜血的铁犁铧,找到了那头还在发抖的老黄牛。然后她找到了那锭银饼。银饼不大,也就二两左右,但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何氏将银饼捡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字。

她不识字。但她记住了那个字的形状,一笔一画地描摹在心里,像描一只毒虫的斑纹。

何氏抱着孩子,牵着老黄牛,一路走回村中。她没有回家,径直去了里正赵安的门前。

赵安正坐在院中吃酒,面前摆着一碟盐渍豆,一壶浊酒。他看见何氏披头散发地闯进来,怀里的孩子已经哭哑了嗓子,老黄牛在门外焦躁地刨着蹄子,心中便知出了事。

何氏将银饼拍在赵安面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马蹄声,一会儿是血,一会儿是张九郎最后那句让她别告官的哀求。

赵安拿起银饼,借着灯笼的光翻看了一下。当他看见底部那个族徽的时候,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

“何娘子,你先回家。”赵安把银饼揣进怀里,声音冷淡得令人生疑,“我明日便去县衙呈报。”

何氏愣愣地看着他。

“那锭银子——”

“什么银子?”赵安端起酒盏,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你死了男人,心神恍惚,先回家歇着吧。”

何氏站在院中,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赵安那张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会替她的丈夫讨公道。

她转身就走。赵安在身后喊了一句:“何娘子,看在你家幺儿年幼的份上,听我一句劝——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去寻副棺材,把人好生葬了,余下的银子给你留着过日子。”

何氏没有回答。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但她没有回家。

她抱着孩子,在夜色中一路朝县城走去。沿途漆黑一片,蛙鸣阵阵,怀里的孩子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何氏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见安邑县城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才停下脚步。

她蹲在城墙根下,抱着熟睡的孩子,等天亮。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百步之外,有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也停在暗处。那人是赵安唤来的,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直到确认她进了城,才转身回去复命。

何氏也不知道,那个银饼底部的族徽,在蒲州地面上代表着怎样的分量。她更不知道,当她在城门外等到天明的时候,安邑县城里那座深宅大院中的灯火仍未熄灭。

裴守礼刚刚送走最后一拨来赴宴的客人,正坐在书房中品茶醒酒。他年过五旬,生得方颐广额,长须垂胸,端的是一派儒雅官相。他看了一眼跪在面前回话的冯七,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

“三处肋骨?”

“是。”冯七垂首答道,“那人当时便不大好了,纵然神仙来也救不活。”

裴守礼沉默了片刻,捻着长须,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先祖裴炎的手迹上。那是当年则天皇后临朝时,裴炎官拜中书令,一度权倾朝野。虽然后来功败身死,但裴氏终究是河东大族,根基深固,岂是一个田舍郎的性命能撼得动的。

“县尉周坦那边,你明日去走一趟。”裴守礼缓缓说,“不必多说什么,只告诉他,老夫近来正在吏部走动,京中有几个缺,或许能替他留意一二。”

冯七领命,退出了书房。

裴守礼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茶汤,看见了水面映着自己的脸——一张在官场中浸润了三十年的脸,早已学会了如何将不安压在眼底。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觉得儿子这件事办得虽说莽撞,但终归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麻烦。一个农户,无根无基,翻不起浪来。

他将冷茶一饮而尽,起身回房歇息。

窗外的月光照在裴府后花园的假山上,将那嶙峋的太湖石照得如同鬼魅。花丛深处,一只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很快便被夜风卷走了。

同一片月光下,何氏抱着孩子坐在城门口的街沿上,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她整夜都没有睡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丈夫临死前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银线麒麟。

她记住了这四个字,就像记住了那个银饼上的字。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字,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有名有姓的人家。她总要找到这个地方,总要替丈夫问一句:你凭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夜安邑城中不眠的人不止她一个。

冯七从裴府出来之后,沿着城北的巷子走了很远。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门内灯火微弱,一个人影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那人是赵安。

“公公的意思很明白,”冯七坐下后也不寒暄,直接开了口,“这桩事需要有个收场,不能留下尾巴。”

赵安给他倒了一杯酒,没有接话。

“你家那位县尉那边,公公自会关照。”冯七端起酒盏,透过酒液看着赵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但眼前有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人。”

“什么人?”

“一个可以扛下过失杀伤罪名的人。”冯七压低了声音,“一个无亲无故、替人佣耕、连田主都不会替他说话的人。这种人,安邑县里总归是有的吧?”

赵安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从外地流落到安邑的年轻佃农,租了他名下的三亩薄田,年年按时交租,见了里正总是低眉顺眼地站在路边行礼。

那人叫什么来着。

赵石头。

“有。”赵安端起自己的酒盏,“一个替人佣耕的流民,没有户籍,没有田产,连佃契都是我替他做的保。”

“那就他了。”冯七举了举杯,“事成之后,裴家河滩那百亩地,契书就是你的。”

赵安将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烧得他心头一阵发紧,但他很快便压下了那阵不安。他跟裴家打交道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在这蒲州地界上,裴家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门外,夜风骤起,将安邑城上空那片厚重的云层吹散了片刻,露出云隙间一钩冷月。城中万籁俱寂,似乎一切如常,却又好像整个城池都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何氏还在城门口等天亮。

赵石头在城南那间破败的茅屋里睡得正沉,不知道自己明天就会被唤进县衙,不知道自己即将替一个素未谋面的权贵子弟扛下一桩命案,更不知道这将是他人生坠入深渊的第一个台阶。

而裴元济已经宽衣就寝。临睡前,冯七进来回话,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没有问那个被自己纵马踏死的农夫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没有问那锭银饼够不够买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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