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冠礼血案

开元七年,岁次己未。仲春二月,长安城东,崔府。

崔明远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天,就是今天。

他是家中嫡长孙,父亲官至太常少卿,母亲出身荥阳郑氏,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不顺心”。国子监里,他是“青云社”的领头人,七个权贵子弟凑在一起,连博士们都要给三分薄面。如今二十岁加冠,宾客满堂,父亲请来了光禄寺的厨子,母亲动用了陪嫁的锦缎布置正堂,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南海的玳瑁纱——光是这些纱,就够城外一庄户人家吃三年。

冠礼的仪式繁琐而沉闷。崔明远跪在祖宗牌位前,听着礼官念那些他打小就背得出的祝词,膝盖跪得生疼,心早就飞到了宴席上。他的目光从香炉后头溜出去,扫过满堂宾客的脸。他看见父亲崔敬玄正陪着几位穿紫袍的官员谈笑,看见郭叔父家的二郎郭曜冲他挤眉弄眼,还看见角落里坐着几个国子监的同窗——苏承、韦长恭,还有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周恒。

青云社的兄弟都来了。除了已经死了的。

这个念头像一口凉风,忽然钻进他后脖颈。崔明远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听礼官念完最后一段祝词。

仪式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仆从们掌灯,宾客们入席,觥筹交错之间,崔明远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并不算好,喝了四五盏就脸红得像煮熟的蟹,起身告罪说要去更衣。郭曜在身后笑骂他没用,苏承则起哄说要让歌伎扶他去。

更衣室在东厢最里间,是崔府专门为宾客准备的净房,外头挂着厚厚的毡帘,里头点着两盏铜灯。崔明远踉跄着推门进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奇怪,这屋子平日都是紧闭门窗的,怎么会有风?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

崔明远一头栽倒在青砖地上,眼前金星乱舞,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有人从背后按住了他,力气大得不像话,像一头豹子摁住了猎物。他挣扎着想喊叫,但一块布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那是一块青色的布,粗粝的质地磨着他的舌头,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从哪件放了很久的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崔明远忽然觉得这块布的颜色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石刮过粗陶,带着一种奇异的含混,仿佛说话的人嘴里少了什么东西。“崔明远,”那人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说,“你还记得我吗?”

崔明远想说他当然不认识,想说你是不是找错了人,想问你要多少银子都好商量,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从小被捧着长大,从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他感到自己的裤裆湿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去,浸透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锦袍。

那人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残忍的笑。那是一种——一种释然的笑,好像做了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的事,终于做成了。

“你不用说话,”那人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前最爱说话。你说我是吐蕃的狗,说我的舌头长了倒刺,说我一张嘴就能闻见蛮子的臭味。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把我按在泮池边上,往我嘴里塞泥巴,说要把我这条舌头洗干净?”

崔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国子监的泮池边上,春天柳絮飞得满天都是,他们七个人把一个瘦弱的少年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往里头填泥巴。苏承带头大笑,韦长恭往泥里吐了口唾沫,他崔明远嫌脏,只在一旁站着看。后来呢?后来那个少年吐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再后来,他被开革了,被定罪了,听说逃去了吐蕃那边,听说死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身后的声音说,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补充道,“不要怕,很快就好。”

刀锋贴上他喉咙的那一刻,崔明远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铁锈味。是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檀香味,混合着酥油和某种陌生的香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寺庙里飘来的。那是绝域的味道。那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的味道。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李霜赶到崔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长安城实行宵禁,但崔府的人直接找到了金吾卫,金吾卫又找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再派快马到她的住处——等这一圈绕下来,尸体已经凉透了。

她是长安城唯一的女不良帅,手下管着三十多个不良人,专管京畿一带的盗贼奸宄。按照开元七年的新制,不良帅归京兆尹直辖,品秩不高,权力却大得很,街头巷尾的泼皮都怕她。这个差事,是她用十二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她验过渭水浮尸,抓过平康坊的人贩子,拆过西市的假钱庄,什么腌臜场面都见过。

但崔府的场面还是让她皱起了眉头。

更衣室里点着四盏铜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崔明远仰面朝天躺在青砖地上,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不是砍,不是刺,是切——从左耳下三寸处入刀,滑过喉结,再从右耳下出刀,线条干净得像书法的横画。凶手显然懂得用刀,而且力度控制得极为精准,刚好割断气管和血管,却没有伤到颈椎骨。这不是激愤杀人,这是处决。

死者口中塞着一枚银币。

李霜蹲下身,用帕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币取了出来。银币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面铸着一头牦牛,背面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她认得这种币——市面上虽然不流通,但鸿胪寺的档案里有过记载。这是吐蕃银币,专门用于同西域各国的朝贡贸易,寻常唐人根本不可能持有。

更让她在意的是死者的舌头。崔明远的舌头被整条割了下来,断口齐整,手法和颈部的刀伤如出一辙。舌头不在现场,也不在死者的腹腔内,被凶手带走了。

凶器,手法,带走舌头的行为——这不是随机的劫杀,这是有针对性的仇杀。而且凶手在传递某种信息。

“李帅,”她手下的小不良人赵五郎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我们查过了,更衣室后窗的木栓是被人从外面挑开的,手法很老练,没留下痕迹。后院墙角有一行脚印,靴底纹路不像是长安本地货,倒像是西边来的军用靴。”

李霜站起身,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处细微的痕迹上。青砖缝隙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粉末,她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干透的泥巴,掺杂着极细的植物纤维,像是水塘边晒干的淤泥。这间更衣室每日都有仆从打扫,青砖擦得比镜面还亮,绝不会有泥巴残留。

这泥巴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凶手带来的。

她站起身,重新审视这间屋子。铜灯的光照在墙壁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霜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墙面,最后停在东墙的正中央。那里有一行字,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笔迹颤抖却用力:

“沈。”

就一个字。

“沈什么?”赵五郎凑过来看,“这是凶手的姓氏?”

李霜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名字的书写方式——起笔极重,收笔却极轻,像一个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又忽然闭嘴的人——这种运笔习惯,她见过。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地方,见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不愿意去回忆。

“去查,”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查这个崔明远在国子监念书时的所有同窗,名册,学籍,全都调出来。还有——”

她的话被外头一阵喧哗打断。一个中年妇人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不顾仆从阻拦,扑在崔明远的尸体上嚎啕大哭。那是崔明远的母亲郑氏。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子在众人耳边刮。她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李霜,眼中除了泪水之外还有一种灼人的恨意。

“你是官府的人?”她哑着嗓子问。

“京兆府不良帅李霜。”

“那你就去把那个杂种抓回来!”郑氏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一定是那个姓沈的杂种!七年前我就跟老爷说,把他弄死了才算干净,你们非要留他一条命!现在他回来了,他回来索命了!”

李霜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姓沈的?叫什么名字?”

郑氏张了张嘴,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死灰。她猛地抓住自己丈夫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了崔敬玄的皮肉里,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近前的李霜能听见:“沈渡。他叫沈渡。”

崔敬玄的脸色也变了。

这位太常少卿方才还勉强保持着官场中人的镇定,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了下去。他看向妻子,又看向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不可能。沈渡已经死了。去年陇右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私赴绝域者沈渡,依敕处斩。’盖的是节度使的大印。”

“那就是鬼,”郑氏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我儿子的嘴里塞着吐蕃银币。你们当年不就是用这种银币,说他通敌的吗?你们把他的舌头割了,把他赶出了长安,把他逼成了一个鬼——现在这个鬼回来了,来找我们所有人了。”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灯火在铜盘里炸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霜站在灯光的阴影里,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她注意到崔敬玄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瞟——那是说谎的惯常反应。她注意到郑氏虽然哭得撕心裂肺,但双手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儿子的尸体,仿佛那具躯壳里已经住了别的什么东西。她还注意到满堂的宾客中,有几个年纪与崔明远相仿的年轻人在听到“沈渡”二字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人,她认得。那是从五品游骑将军韦长恭,此刻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握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洒在了袖子上都没有察觉。

他在害怕。

不是死了同窗的悲伤,而是——恐惧。一种深及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李霜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拭手指上沾染的泥巴粉末。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案子。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

七年前,国子监里发生过什么。

七年前,她的父亲还活着。七年前,她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李玄成。

而今天,在崔府东厢更衣室的墙壁上,有人用血写了一个“沈”字。那个字,她认得。那个字的写法——那种起笔极重、收笔极轻的力道——她曾经在父亲书房里翻阅过的案卷上,亲眼见过。

那是沈渡的笔迹。

一个已经被处斩的人,用他自己的血,在他仇人的死亡现场,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

鬼不会写字。

活人才会。

李霜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落在满堂死寂中,却像掷入池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赵五郎,备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国子监过去十年所有学子的名册。”

“诺。”

“还有——”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尸体旁的郑氏,以及她身后那群面色如土的青云社成员。灯火的阴影爬在他们的脸上,将他们年轻的面孔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半,像一幅正在腐朽的画。

“查一下郭知运,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尤其是他去年奏请处斩的那批‘私赴绝域者’的名单。”

“每一份,每一页,每一个名字——都给我翻出来。”

她转身掀帘而出,身后是崔府满院的灯红酒绿渐渐冷却,像一盏烧完了油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风中明灭。

长安城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敲的是子时三刻。暮春的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远处烧着的什么东西,又像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前的潮湿。

李霜骑上马,握着缰绳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七年前的那个秋天,父亲曾经在书房里对母亲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小,只听得懂一半,另一半是许多年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父亲说:“这个案子我不能翻。翻了,就是一个司业的仕途到头;不翻,就是一个无辜学子的性命到头。你让我怎么选?”

她母亲没有说话。父亲也没有。

第二天,李玄成在沈渡的案卷上签了字,亲手把那个年轻人送进了绝域。

七年后,那个年轻人回来了。不是鬼,不是冤魂,而是一个带着刀和火的人。

他从绝域带回来的,不是檀香和酥油,而是一场判决。

长安城,准备好看这场判决了吗?

李霜双腿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消失在长安城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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