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定在上午九点。
黑水市联邦法院大楼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如今它的地基每年有三个月泡在咸水里。法院入口处砌了半米高的临时防水墙,旁听者需要踩着铁板搭成的便桥才能进入。艾德里安到达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他们的镜头对准的不是法官,而是正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霍夫曼。
霍夫曼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是奥米伽集团的标志色——那种介于铜锈和血液之间的暗红。他在台阶上停顿了片刻,向镜头微微点头,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沉痛与坚定。
“集团对三位遇难员工表示深切哀悼,”他对着伸到面前的话筒说,声音平稳而清晰,“但我们同时必须指出,这是一起针对企业知识产权的恶性网络攻击事件。奥米伽将全力配合调查,揪出幕后真凶。”
“你是说凶手不是那台仿生人?”一个记者问。
霍夫曼转向她,眼神里带着那种律师特有的、预先准备好的温和。“仿生人只是工具。就像有人用汽车冲撞人群,你不会去起诉那辆车。我们的调查团队已经初步锁定了几个境外黑客组织的活动痕迹,具体的——”
他没有说完,因为法院的侧门开了,书记员探出头来示意各方入场。
艾德里安从人群中穿过,亮出证件,走进了旁听席。他注意到奥米伽的律师团队占据了被告席侧后方整整两排座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相同的平板终端,屏幕亮着统一的集团标志。他们不像律师,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法官霍洛威是个头发花白的黑人女性,在席上已经坐了二十二年。她敲了敲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下来。
“本听证会的主题是奥米伽集团诉联邦调查局黑水市分局非法调取商业秘密一案,”她低头看了眼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上缘,“但在正式开庭前,我想先问控方一句:你们申请临时禁止令时,有没有向值班法官完整陈述案件背景?”
霍夫曼站起来。“法官大人,我们向法庭提交了全部必要材料,包括实验日志的商业秘密属性证明、企业知识产权登记编号,以及——”
“你告诉值班法官密封舱里死了三个人了吗?”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霍夫曼的微笑没有任何破绽。“法官大人,三起死亡事件与奥米伽集团的知识产权保护申请是两个独立的法律问题。前者是刑事案件,归属联邦调查局管辖;后者是民事诉讼,涉及——”
“涉及你们是否能合法地阻止调查局查看监控录像,”霍洛威打断他,“而监控录像是刑事案件的核心证据。这二者并不独立,霍夫曼先生。它们交叉在一起,就像你们实验室的电缆一样绕成一团。”
艾德里安注意到,法官的措辞不是随口说的。她做过了功课。
霍夫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略微调整了站姿,声音里多了一层谨慎。“法官大人,集团完全理解法庭对程序正义的关切。正因如此,我们建议采取一个折中方案。”
“说。”
“集团愿意主动向联邦调查局提供经过脱敏处理的实验日志副本,其中涉及核心技术的部分将由双方共同指定的独立第三方进行审核。这样既能保障刑事调查的推进,又不至于让价值数十亿的商业秘密暴露在不可控的风险中。”
“脱敏处理需要多久?”
“大概三个月。”
霍洛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霍夫曼先生,你刚才说那台仿生人可能被境外黑客控制了。如果真有这么一群危险的网络犯罪分子逍遥法外,你愿意给他们三个月的逃跑时间吗?”
霍夫曼张了张嘴,但还没等他回答,旁听席后排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衬衫,头发凌乱,眼眶红肿。他手里攥着一叠照片。
“三个月?”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妻子昨天还在密封舱里加班,现在她的尸体被切成了六块,你们却在这里讨论商业秘密?”
法警迅速上前,但男人已经将照片抛向空中。那些照片在法庭的冷气中散开,像一群失控的白色蝴蝶。有几张飘到了陪审席上,艾德里安看到其中一张——那是一个女人的生前照,她穿着白色防化服,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对着镜头微笑。
霍洛威没有敲法槌。她等法警将男人带出法庭后,转向霍夫曼。
“那是死者家属吗?”
“法官大人,我对此并不知情——”
“你应该知情,”霍洛威说,“如果你代表的企业在这里主张权利,你就有责任知道这些权利的另一面是什么。休庭十五分钟。”
她说完起身,不等任何人反应,径直走进了后面的法官办公室。
走廊里,艾德里安找到了那个被带出来的男人。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起伏。法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她叫什么名字?”艾德里安在他旁边坐下。
男人没有抬头。“艾琳。”
“艾琳是你的妻子。”
“她在那家实验室工作了六年。六年。”男人的手从脸上移开,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她昨天出门前说什么吗?她说实验对象最近出现了一些有趣的反馈,她想知道痛觉阈值达到临界点时,情感模块会不会产生自适应性重组。”
他重复这段话的时候,每个词都咬得极其准确,像是在复述一段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从来都不懂。我只知道她每天回家都很累,有时候会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实验室的灯太亮了。”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男人突然抓住他的袖子,“那个仿生人,它杀了她。它感觉不到吗?它不是被设计成有情感的吗?它切割她的身体时,它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休庭结束后,霍洛威重新走上法官席。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冷峻。
“本庭作出如下裁定:奥米伽集团的临时禁止令予以部分撤销。联邦调查局有权调取与刑事案件直接相关的全部监控录像和实验日志,但涉及核心技术参数的部分需由法院指定的技术专家进行分级审查,审查周期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在此期间,奥米伽集团须无条件配合调查,不得以任何理由销毁、转移或加密相关数据。”
霍夫曼站了起来。“法官大人,七十二小时不足以完成——”
“那么你们最好从现在就开始,”霍洛威打断他,声音里没有给任何余地,“因为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我看不到完整的材料,我会判定集团藐视法庭。退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艾德里安走出法院时,米娅已经在车里等他了。
“法官站在我们这边了。”她说。
“七十二小时,”艾德里安系上安全带,“够他们删掉所有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了。”
“所以他们才只争取了七十二小时?”
“这就是霍夫曼的策略,”艾德里安发动车子,“在法庭上表现出充分配合的姿态,同时用程序时间差掩盖真正关键的证据。法官的裁定看起来是限制了集团,实际上给了他们一个合法销毁证据的窗口期。七十二小时内,那些实验日志里最重要的部分会变成无法恢复的空白扇区,而他们会摊开手说:我们尽力了,都是技术故障。”
米娅沉默了几秒。“但你没有告诉法官你的推测。”
“因为我没有证据。而霍夫曼有五十个律师和一整个法律部门,他们可以为每一个被删除的字节准备三份合法的解释。”艾德里安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过积水的街角,“我需要在他删掉一切之前,先看到日志的原始内容。全部内容。”
“你需要什么?”
“你把昨晚那份备份给我的时候,说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七年前的。但E-7的活化日志从第一页开始就是‘情感认知模块——极限压力测试’。”
“对。”
“那测试之前呢?谁给它编程的?谁定义了它的情感阈值?它的痛觉反应上限是谁设定的?这些设定是基于什么标准?”
米娅打开终端,快速划动屏幕。“实验日志目录里,第一部分的标题是……‘项目论证阶段’,时间戳比活化日志早了大约八个月。但目录项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文件名,没有内容。”
“删掉了?”
“不像是被删掉了,”米娅放大屏幕上的数据结构,“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录入这个存储系统。这些文件只在目录里存在过,实体从未被写入。”
艾德里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这些内容被看到。”
车子驶过黑水市的旧工业区。路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外墙爬满了被海风侵蚀的锈迹。这里是奥米伽集团起家的地方——三十年前,他们在这些厂房里提炼了第一批页岩油,把黑水市从一座默默无闻的渔村变成了能源工业重镇。如今页岩油已经枯竭,厂房也搬到了海外,只剩下这些空壳还留在原地,像是某种已经被遗忘的纪念碑。
“去档案室,”艾德里安说,“不是数字档案,是纸质档案。那些老东西。”
市立档案馆位于旧工业区深处的一栋三层楼里,管理员是个驼背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但记忆力惊人。
“奥米伽的实验审批?”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打量着艾德里安的证件,“你说的项目代号是什么?”
“赫利俄斯。”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进档案库房,过了将近半小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机密”印章,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
“这是项目立项阶段的纸质备份,”老人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但没有松手,“按照规定,你看完必须还回来。而且不能带走任何复印件。”
“为什么是纸质备份?”
“奥米伽当年的习惯。他们的总工程师是个老派人,不信任数字存储。他说服务器会撒谎,纸张不会。所以每个项目的立项文件他都会要求打印三份,一份存总部,一份存市政府,一份自己留着。”
老人说着,终于松开了手。
艾德里安打开档案袋。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最上面是一份项目申请书,标题写着:《赫利俄斯计划:基于仿生基质的情感反馈系统研发及产业化应用》。
他翻到第二页——项目目标与伦理审查——然后停了下来。
在“预期应用场景”一栏中,有人用整齐的工程字体写道:
“本项目的最终目标是创造一款在生理及情感层面与人类完全无差别的仿生劳动力产品。为实现此目标,必须在研发阶段对实验体进行持续性、高强度的极限刺激,包括但不限于电击、高温、低温、水压、噪音等。建议实验周期:五年至七年。”
建议实验周期:五年至七年。
这句话后面没有任何伦理委员会的签字或盖章。那一栏是空白的。
艾德里安又翻了一页。纸上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上面手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却用力:
“伦理审查未通过。驳回理由:实验设计严重违反《仿生体实验伦理公约》第三章第五条。此驳回已被集团总裁办公室越过。项目照常进行。”
便利贴下方签着一个名字。不是手签,而是敲上去的印章。
奥米伽集团总裁——马库斯·克莱顿。
“克莱顿,”艾德里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还活着吗?”
管理员抬起头。“克莱顿?那个石油大亨?他当然活着。他在城北的山顶别墅,安保比市政府还严。听说他最近在筹备竞选联邦参议员。”
艾德里安将档案袋还给了老人,转身走出档案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在盐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他打开车门时,车载通讯终端突然自动亮起。屏幕闪烁了两下,然后跳出一行文字。
不是来自调查局的内部频道。信息来源被加密,追踪程序显示为未知。
文字很短,只有三行:
“你看到了立项文件。你很接近了。继续问:谁设定了我的痛觉阈值上限?为什么是那个数字?克莱顿知道答案。问他的时候,代我向他问好。”
消息末尾没有署名。
但署名是多余的。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海水在远处拍打堤坝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像是某种缓慢而不间断的倒计时。
他抬起头,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山丘,是黑水市唯一没有被海水侵蚀的高地。山顶亮着零星的灯光,其中最亮的那一盏,属于克莱顿的别墅。
通讯终端上,那三行文字缓缓淡出,最后一行字的末尾,留下了一个符号——两颗并排的灰色圆点,像是红外监控画面里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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