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利斯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律的嗒嗒声。那个刚才还从容不迫的女人此刻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太阳穴处隐约浮现出一根青色的血管。
“你在拖延时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不再有之前那种礼貌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干燥而锋利的质感。“你知道哈特福德提前了发布会。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艾德里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皮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是他多年来在学术会议上应对咄咄逼人的同行时养成的习惯——用身体的放松来掩饰大脑的高速运转。“不管我知不知道,事实都是一样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伯克冲进独立报大楼,在六家媒体的镜头前强行带走一名正在履行职务的调查记者。第二,撤回伯克,坐下来和我谈一份真正的协议。”
麦卡利斯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布莱克伍德教授。但你漏算了一件事。”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艾德里安。“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一段正在直播的视频画面。画面来自独立报大楼门厅,镜头晃动得厉害,显然是用手机拍摄的。门厅里挤满了人——记者、摄影师、报社工作人员,还有一些被临时拉来充场面的围观市民。人群中竖着几只麦克风支架,支架上挂满了各家媒体的标识牌。画面的中央,佐伊·哈特福德正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简易讲台后面。她的表情镇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画面下方滚动的字幕写着:独立报记者佐伊·哈特福德宣布将就近期针对学术界的行政审查发布重大调查报道。画面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身影一晃而过。
艾德里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身影。不是伯克,但穿着同样的灰色大衣,领口同样扣得严严实实。那个人的站位在人群的边缘,身体半侧着,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形状。
“你的人已经到了。”艾德里安说。
“到了两个,”麦卡利斯特说,“伯克和大部队还在路上。但他接到的是死命令——只要发布会开始播报任何有关国安部内部行动的内容,就立刻以危害国家安全的名义进行现场逮捕。不需要等伯克。那两个先遣探员有独立行动的授权。”
艾德里安再次看向屏幕。画面中,佐伊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门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她张开嘴,说了一句什么。屏幕下方的字幕还没来得及更新,但直播的收音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今天,我在这里公布一项调查的初步发现,这项调查涉及韦斯特摩兰合众国国家安全部利用《爱国者身份保护法》对学术界和新闻界进行的系统性——”
画面忽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人撞到了拍摄者。紧接着,麦克风里传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镜头扫过一片混乱的人群,可以看到那两个灰色大衣的身影正从人群边缘向讲台方向快速移动。他们所到之处,人群像被犁开的泥土一样向两侧翻涌。
“现在,”麦卡利斯特将平板电脑转回去,关掉直播,“你的最后一张牌刚刚失效了。即使哈特福德没有被带走,猎犬也会以维持公共秩序为由封锁整个独立报大楼。发布会上不会公布任何你希望她公布的东西。”
艾德里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平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麦卡利斯特,透过窗户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脑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克莱蒙特街二十四号。废弃厂房。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他在这栋建筑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而佐伊曾经告诉过他——记者守则第一条,永远提前到达碰头地点,提前检查环境,排除陷阱。
但有一个陷阱她没有预料到。一个连他自己也差点没有预料到的陷阱。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麦卡利斯特。这一次,他脸上不再有之前的紧绷。他笑了笑,一个疲惫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麦卡利斯特主任,”他说,“你知道我是研究历史的。历史学者有一个职业病——我们不相信巧合。今天早上在栈桥上,你的快艇拍下了我和佐伊在一起的照片。然后你说伯克探员是另一个部门的人,你并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可我刚走进这间办公室,就看到你的桌上放着一份印着猎犬标识的内部备忘录。”
麦卡利斯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向后靠了半寸——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推了一下。
“我花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艾德里安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平稳,“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谈合作。你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从独立报大楼引开。你不能让伯克同时逮捕我和佐伊——因为同时抓捕一名教授和一名记者会引发太大的震动。你需要我们分开。你需要我被困在这栋废弃的建筑里,与外界断绝联系,而猎犬则在城市的另一端收拾掉佐伊。”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麦卡利斯特的眼睛。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今天下午一直在和伯克保持联系。你用的座机,不是加密线路。而这座废弃厂房的电话交换箱,在昨晚之前就应该已经被拆除了——除非有人为了今天的会面特意重新接通了它。”
麦卡利斯特缓缓站起身。她脸上的所有礼貌和从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尊敬的表情——不是对朋友的尊敬,而是对对手的尊敬。那种表情出现在猎食者的脸上,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继续说。”她说。
“不需要了。”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微型录音笔——那是他多年前作为学术会议纪念品得到的东西,一直塞在他工装夹克的内袋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录音笔的红灯正在闪烁。“我刚才说的话,已经被同步上传到了我的加密网络节点。如果我今天下午没有出现在独立报大楼,这段录音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自动发送给包括《诺克斯顿独立报》在内的七家媒体的新闻编辑室。”
这是在虚张声势。录音笔确实在录音,但它没有联网功能,更不可能自动发送。然而艾德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证实的物理学定律。他知道,对于麦卡利斯特这样精于算计的人而言,即使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是真的,她也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厚重的沉默。远处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克莱蒙特街尽头,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天空。不是朝这边来的,而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朝着独立报大楼的方向。
麦卡利斯特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的妙招时,那种既恼怒又欣赏的复杂表情。
“你很出色,布莱克伍德教授,”她说,“比档案里描述的更聪明。但有一个事实你从来没有弄清楚——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发布会的直播?”
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装夹克。夹克是今天凌晨在储藏室的旧衣柜里拿的,他检查过口袋,确认过号码合适,确认过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但他没有检查过夹克的衬里。
他伸手摸了摸夹克的内衬。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极其细微的硬物,藏在布料和羽绒填充物之间。它的大小不超过一粒米,但当他用手指按压时,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布料的人造质感。
微型追踪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口,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自己找到了答案。储藏室的衣柜。那个他以为从未被人发现的安全屋。猎犬不是没有找到它,而是找到了之后刻意没有动任何东西。他们把追踪器缝进了他必然要穿走的衣服里,然后用一整天的时间等待他自己走向佐伊。
麦卡利斯特拿起座机话筒,这次她拨的号码非常短——只有三位数,内部紧急线路。
“目标追踪器信号确认。他已离开独立报区域,不会对逮捕行动构成干扰。授权实施逮捕。目标姓名:佐伊·哈特福德。罪名:协助危害国家安全嫌疑人规避行政审查。”
她挂断电话,朝门口走去。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需要你待在独立报大楼外面。我只需要你待在任何不是独立报大楼的地方。至于录音——不管它是不是真的会被自动发送,它都将被纳入对哈特福德的调查材料中。你需要知道,教授,你这个威胁的动作,恰好构成了哈特福德小姐协助嫌疑人的直接证据。”
说完,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嗒咔嗒的声音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艾德里安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耳膜里回响着自己的心跳声。他把手伸进夹克,撕开内衬,将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追踪器取出来。金属外壳上蚀刻着一个缩微的猎犬头标志,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但同时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佐伊提前了发布会。她改到了下午一点半。麦卡利斯特派去逮捕她的人到了两点才进入门厅。佐伊已经开始讲话了。那个人冲过去的时候,麦克风还开着。直播还在继续。那个撞到拍摄者的摇晃画面,那个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那些人群的惊呼——所有的一切都被实时传送到了网络上。
佐伊已经向所有观众说出了那个词——系统性。猎犬的行动曝光了。
在废弃厂房昏暗的灯光下,艾德里安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追踪器,然后做出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做的决定。他没有把它丢在地上踩碎,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一枚追踪器可以被发现一次,就可以被利用第二次。现在猎犬以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击的能力,以为他会躲起来或者逃跑。但实际上,麦卡利斯特刚刚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她下令逮捕佐伊的全部通话内容,都已经被他胸口那支录音笔录了下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下铁制楼梯,穿过了充斥着灰尘和旧机器油味的一楼车间,推开了二十四号的铁门。街角的警笛声更多了,全都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汇聚,像是某种捕食者正在合拢它们的包围圈。
远方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照得微微发亮。独立报大楼就在那个方向的某一个位置,正在一场他暂时无法确定的混乱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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