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谁是恶佃

天亮时分,李玄在客栈的客房里写完了最后一份请愿书。

他从卯时开始写,写到辰时,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停过笔。客栈楼下传来胡饼摊贩的吆喝声和早起的客商互相招呼的喧哗,窗外永泰坊的街巷渐渐亮起来,郑怀义家书房西窗的灯在半个时辰前灭了——那盏他盯了四个通宵的灯,终于在第五个清晨熄灭了。他把请愿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字迹端端正正,墨色均匀,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没有。这是一份可以递到洛阳县衙公堂上的文书,也是一份他在告成县做了三个月县尉从未写过的东西——不是案卷,不是呈文,而是一个执法者为自己亲手放走的凶手写的求情状。

他搁下笔,将请愿书卷好,用一根麻绳扎紧,塞进怀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短刀,挂在腰间,推开房门,走下了客栈的楼梯。

孙承嗣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等他。他换了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新麻绳束得整整齐齐,脚上穿了一双半新的布鞋。他的脸洗得很干净,下巴上刮过的痕迹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他坐在石阶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药铺柜台后面等第一个来抓药的客人。他脚边放着那只粗瓷药罐,罐子里的艾草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焦黑的草梗和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孙承嗣看到李玄走出来,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将青灰色的眼白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琥珀色。

“我不是陪你去。我是去交这份东西。”李玄拍了拍怀里的请愿书,“告成县县尉李玄,就王义方灭门案真凶孙承嗣自首一事,向洛阳县衙提交侧写案卷及请愿书。这是公事。”

“你已经不是县尉了。”

“笔还在。笔在,公事就在。”

孙承嗣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石阶上站起来,弯腰捡起那只药罐,抱在怀里。两个人并肩走在洛阳城清晨的街道上,穿过永泰坊的槐树巷子,穿过南市门口已经开始摆摊的菜贩和肉铺,穿过一条条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窄巷。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抱着药罐,一个穿着褪色青袍腰间佩刀。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早起赶路的伙计,和洛阳城每天成千上万个普通面孔没有任何分别。

洛阳县衙在洛水北岸,是一座五进的大院子,门口的石狮子比告成县衙那对足足大了两圈。照壁前已经排了十几个等待递状子的百姓,有披着麻衣的佃户,有穿着绸袍的商人,还有一个头上缠着血布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鼻翼一扇一扇的,像是刚从某个偏远的乡里赶了一夜的路来求官府做主。

李玄站在照壁前,看着那排长长的队伍,忽然想起了告成县的公堂。三个月前他刚到任时,告成县衙门口也是这样的景象——告状的、喊冤的、递状子的,在照壁前排成一溜。崔敏坐在公案后面,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听状,每听完一个案子就会转头问他:“子微,你怎么看?”他每次都会给出一个清晰的判断,援引律条,条分缕析,从不犹豫。但现在他站在洛阳县衙门口,怀里揣着为灭门案真凶写的请愿书,腰间佩着一把三个月从未出鞘的刀,却第一次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孙承嗣问。

“在想崔明公。他现在应该在告成县衙二堂里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把律法当成了面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孙承嗣没有接话。他抱着药罐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巨大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笔力雄健,骨架端庄,和永泰坊郑宅门楣上那块“清和居”的匾额有几分神似。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跟我爹去县衙交粮,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爹说,明镜高悬的意思就是官老爷什么都能看到,好人坏人一照就清楚。后来我才知道,明镜高悬的意思不是什么都看到,是只照他想看的那一面。”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跨过了洛阳县衙的门槛。

洛阳县令姓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去年刚从严州调任洛阳。他比崔敏年轻很多,说话语速很快,办事雷厉风行,但有一个毛病——他太喜欢结案。上一任县令留给他一堆积压了多年的案卷,他一上任就开始清积,三个月清了四十多件,州府还专门行文表彰过他。这件事李玄在客栈里就打听到了,所以他选择今天来。因为一个喜欢结案的县令,在接到一份自首供状加一份完整的侧写案卷时,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当场接收、签押、入卷、上报。程序一启动,孙承嗣的命就算暂时保住了——至少能拖到秋后。

李玄将请愿书和自首状一并递进公堂。韦县令坐在公案后面,用两根手指捏着请愿书的一角,皱着眉头读了一遍。读到一半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起头看了李玄一眼。

“你是告成县县尉?”

“前告成县县尉。已经卸职。”

“你这份请愿书上说,孙承嗣灭门七口,但其三代祖先遭同一家族夺田逼死,母亲被族人逼迫悬梁,本人从幼年起处于极端的心理扭曲状态。这些话——是你一个县尉该写的?”

“是我该写的。”李玄的声音很平静,“大唐律有‘八议’之制,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孙承嗣不在八议之列。但大唐律还有‘原情定罪’之训——情有可原,罪有可减。这份请愿书上记录的不是为凶手开脱,是陈述一个延续了五十年的因果链条。判官如果认为这些陈述没有法律价值,可以不采纳。但作为本案的侦办人之一,我有责任将这些事实呈交公堂。”

韦县令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低头继续读请愿书。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那是职业性的审慎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之间的短暂拉锯。他将请愿书放在案角,拿起自首状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两份文书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自首状本县收下了。请愿书附卷备查。但本县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此案涉及七条人命,按律需要提审犯人、传唤证人、调取告成县原案卷宗,所有程序走完至少要两个月。在此期间,孙承嗣收监候审。”他拿起惊堂木,在桌面上重重一拍,“传牢头,收押人犯。”

孙承嗣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李玄一眼。他的双手已经被差役用麻绳绑在身前,那只粗瓷药罐被差役从他手里拿走了,放在公堂角落里,和一堆杂物堆在一起。他看了一眼他的药罐,然后看向李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表情——像是他第一次在王义方家堂屋里捡起铁锤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掉之前发出的最后一个颤音。

李玄站在公堂门口,看着孙承嗣被押进侧门,那道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忽然想起告成县大牢的那道铁门——那天夜里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铁锁在他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后面坐着的是孙仲。现在坐在门后面的是孙承嗣。这对父子在同一个月里,分别被关进了两座不同的牢房,一个是因为替儿子顶罪,另一个是因为来替父亲了结。

他转身走出洛阳县衙时,在照壁旁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怀靠在那头石狮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梗,灰布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新伤疤。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晒太阳——深秋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他半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你没回告成县。”李玄走到他面前。

“回去了。又来了。”张怀把草梗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弹到地上,“崔明公看了你的信。”

“他怎么说?”

“他说,李玄这个人,放着好好的县尉不做,非要去替灭门案的凶手写请愿书,是读书读傻了。”张怀直起身子,拍了拍后背沾着的石屑,“我说,崔明公,你让我把他抓回去,还是让我帮他?他说,让他自己选。”

“你选了什么?”

张怀从腰间解下一只包袱,递到李玄手上。包袱很沉,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空白的告成县衙官封纸、一方崔敏私人的小铜印、三十两碎银,还有一封信。信上是崔敏亲笔写的两行字:“子微:银两是尔三个月的俸禄,提前支给。印留备用。勿回,前路自重。”

李玄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手指碰到了散落的那十七颗紫檀珠子和张怀押给他的捕头腰牌。他把腰牌拿出来递给张怀,张怀没有接。

“你先拿着。”张怀说,“万一你回告成县——万一你还想回来——这块腰牌能让你进城门。”

“你回去怎么交差?”

“我说没追上。崔明公会信——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说谎说得像,是因为崔明公自己也不想抓你。他让我来洛阳的时候,嘴上说的是带李玄回来,眼睛里写的却是别让那个愣头青死在洛阳。你以为他真不知道你放走了孙仲?他是告成县的县令,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做了二十年官,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作没看见。”

张怀拍了拍李玄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韦县令那个人,喜欢结案。你把请愿书递到他手里,算是押对宝了。但你别高兴太早——洛阳县不是告成县,这里水深。郑家虽然败了,郑怀义虽然赋闲了,但郑元恪当年在河南府做参军的时候,门生故吏遍布洛阳城大大小小十几个衙门。你为灭门案凶手说话的事,用不了三天就会传遍整个洛阳。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的。”

“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来谢你的。”张怀把草梗重新叼回嘴里,迈着捕快特有的那种外八字步,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南市越来越嘈杂的人声中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洛阳城熙熙攘攘的烟火气里。

李玄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把崔敏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又读了一遍。“前路自重”——这四个字崔敏写了二十年,从砚台背面刻到批案卷的批语里,现在又写在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他抬起头,看着洛阳城上方那片被秋风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天,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件事。

他要去见孙承嗣最后一面。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洛阳县大牢在县衙后院,比告成县的牢房大了三倍,但格局一模一样——潮湿的石壁、渗水的天花板、发霉的稻草堆、铁栅栏上挂着的锈迹。孙承嗣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里,和孙仲在告成县住的是同一类牢房。李玄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两手平放膝上,姿态和他父亲在山神庙里一模一样。

“药罐被收走了。”孙承嗣说。

“我看到了。”

“那里面有一封信。我娘的信。被压在艾草灰下面。”

李玄的手停在铁栅栏上。孙仲在水门石阶上把信给了孙承嗣,孙承嗣没有还回去。他把信藏在了药罐的灰烬底下。也许是因为他本来想带着母亲的信去自首,让那封信和那份自首状一起成为他人生的最后两份文件。也许是因为他忘了。也许两个原因都有。

“要不要我帮你拿回来?”

“不用。”孙承嗣说,“留在那里也好。压在县衙的杂物堆底下,和压在石窟的界石底下,和压在药铺的碾槽底下,都是一样的。我娘的命在哪儿都是被压着,现在至少换了个地方。”

李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那个问题。

“你今天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怕不怕?”

“怕。”孙承嗣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是怕死。我不怕死。从我把铁锤砸在王义方后脑上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我的了。我怕的是别的。我怕我爹来洛阳县衙门口等着我出来,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头发全白了,我还没出来。我怕他在城隍庙后面的破屋里躺在那堆稻草上,蜷着身子,闭着眼睛,一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把眼睛睁开。我怕他做梦,梦里我还是十二岁,站在药铺柜台后面,踮着脚帮他抓药,他把手放在我头顶上说——承嗣,这服药是给你自己抓的。我怕那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牢房的暗光里微微发颤。

李玄沉默了。他没有安慰他,因为他知道那些怕都是真的。孙仲确实会等在洛阳县衙门口,确实会在城隍庙的破屋里睁着眼睛听脚步声,确实会在梦里回到药铺柜台前。他不是英雄,不是复仇者,只是一个父亲。而一个父亲在儿子入狱之后能做的事,比一个凶手在灭门之后能做的事,要少得多,也要多得多。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