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的左后轮毂里确实藏着东西。
杰克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暗格——它藏在备用轮胎的钢圈内侧,一个用磁铁吸附的防水铁盒,大小刚好能塞进一沓折叠的纸片。铁盒表面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在那里面待了很久。
“他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莉迪亚站在杰克身后,用手电筒照着轮毂内部,“但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们具体位置,而是让我们自己找。”
“他在测试我们。”杰克小心翼翼地撬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片,各种材质都有:撕下来的便签纸、香烟盒的背面、酒吧的纸质杯垫,甚至还有一小片撕开的牛皮纸袋。“看他会不会相信他提供的情报。”
他把纸片一张张摊开在皮卡的后车厢上。弗兰克·巴洛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过的泥土,但内容却出奇地有条理:每一张纸片上都记录着一个名字、一组日期、和一个金额。有些名字旁边还标注了缩写——“CL”代表克莱恩,“RC”代表“红乌鸦”酒吧,“WH”可能是一个仓库地点。
“这不是他的日记,”杰克一边翻看一边说,“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保险。他怕有一天克莱恩会对他下手,所以把经手过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目标都记了下来。”
“一个杀手的退休保险。”莉迪亚说。
杰克翻到最后一张纸片时,手指突然停住了。那是一张发黄的收据背面,上面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马克·泰森。
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一串数字和日期,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数字不大,但频率惊人——每月一笔,从不间断。
“泰森。”杰克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变得低沉,“内务调查部的泰森。”
莉迪亚走过来看着那张收据。“就是那个主持凯尔听证会的泰森?”
“就是他。”杰克把收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弗兰克写的备注:“MT—每月固定—通过RC转交”。RC是“红乌鸦”酒吧。泰森每月在红乌鸦酒吧从克莱恩的人手里拿钱。
杰克靠在后车厢上,抬头望着废弃工业区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场听证会。泰森坐在法雷尔旁边,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关键节点上点一下头,或者递上一份“恰好”能佐证某个指控的文件。他当时以为那是内务调查的标准程序。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程序,那是剧本。
“如果泰森收了克莱恩的钱,”杰克慢慢说,“那么凯尔被开除就不是因为执法过当。他是被人做了局。”
“你打算怎么办?”莉迪亚问。
杰克把那张收据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先不要把这个信息交给任何人。泰森在内务部干了十二年,他的人脉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如果这份名单的存在被泄露,不仅弗兰克·巴洛活不了,我们也会失去唯一的线索。”
他收拾好所有纸片,锁进自己车里的证物箱。然后他做了一件莉迪亚没预料到的事——他走到那部公用电话亭前,拿起听筒,按下重拨键。
电话亭的机械按键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然后是一段盲音。最后拨出的号码已经被抹掉了。
“他比你快一步。”莉迪亚在他身后说。
“不。”杰克挂好听筒,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没有抹掉号码。这部电话根本没有重拨功能,型号太老了。他知道我会来查重拨记录,所以选了一部淘汰机型。他还是老样子——考虑到每一个细节。”
他环顾四周。旧城区的这条街道在深夜里空无一人,便利店早已倒闭,橱窗上贴着褪色的转让广告。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片被遗忘的街区里,一个被体制放逐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执行审判,而他曾经最亲密的搭档,正在废墟中寻找他的踪迹。
“凯尔知道泰森的事吗?”莉迪亚突然问。
杰克思考了一会儿。“他可能怀疑过。听证会之前他跟我说过,有人在他的案子里动了手脚,但他拿不出证据。我当时没有相信他。如果他现在已经掌握了泰森和克莱恩之间的关联——”
他停住了。
一个想法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弗兰克·巴洛是第一个目标,但绝不是最后一个。那份名单上写着至少三十个人的名字。如果凯尔掌握了那份名单,他会按照名单上的顺序逐个执行私刑。而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他快速翻看刚整理好的纸片。
盖瑞·辛格。
克莱恩的财务顾问。前税务律师,被吊销执照后转入地下,专门为各种犯罪组织设计洗钱方案。在弗兰克的记录中,辛格经手的资金流高达数百万,这些钱通过至少六层空壳公司和两个海外的信托机构,最终变成克莱恩名下的合法资产。没有辛格,克莱恩庞大的毒品帝国根本无法运作。
杰克立刻拨通警局内部数据库的电话,查询辛格的住址。地址显示为北郊一处高档住宅区。他立刻驾车出发,莉迪亚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握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检索辛格的背景信息。
“辛格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昨天下午,”她念着屏幕上的信息,“他在市中心的联邦大楼参加了一场慈善基金会的新闻发布会。克莱恩最近在大力包装自己的公众形象,连续捐了三笔大额款项给市立医院和退伍军人基金会。辛格是这些捐款的幕后操盘手。”
“那是洗钱的幌子。”杰克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过一个已经变红的信号灯。“慈善捐款可以通过税收减免回流资金,而且还能塑造克莱恩的社会形象。辛格设计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至少在纸面上。”
他踩下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弗兰克·巴洛被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如果凯尔在离开汽车旅馆后就立刻开始实施第二步行动,辛格可能已经在他的手里了。
北郊的街道宽阔而安静,两侧的豪宅被修剪整齐的树篱和锻铁围栏保护着。辛格的房子位于社区尽头,一栋三层现代风格建筑,落地玻璃窗反射着路灯的白光。整栋房子都是暗的,只有二楼的一个窗户亮着微弱的光。
杰克停车,熄火,从手套箱里取出配枪。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莉迪亚问。
“如果我带一整队人进去,凯尔会立刻消失。他不是罪犯,他是一个知道警方所有程序的前刑警。”杰克检查弹夹,上膛。“而且如果凯尔真的在里面,我有话要问他。有些话只能在两个人之间说。”
他没有等莉迪亚回答,推开车门走进了夜色。
辛格家的大门没有上锁。杰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客厅里一片漆黑,但他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昂贵的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大幅抽象画。一切都整洁得不像被人闯入过。
楼梯通向二楼,台阶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亮着灯的房间是书房。
门半掩着,一道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杰克侧身靠在门框边,调整呼吸,然后用左手推开门,右手举枪搜索视线范围。
书房里没有人。
但灯开着。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文件、一个空的咖啡杯、和一个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钥匙,标签上写着“湖景仓库—第47号”。
杰克皱了皱眉。他正要转身搜索其他房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东区号码。
“你来晚了。”
杰克飞快地回复:“他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短信,里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室内拍的,背景是一个堆满货架的仓库空间。盖瑞·辛格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嘴被封着,胸前贴着一页写满字的稿纸。稿纸上的字迹和弗兰克·巴洛那晚收到的一模一样——工整、冷静、带着压抑的愤怒。照片边缘能看到黑衣人肩膀的一角,还有放在桌上的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杰克盯着照片中辛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弗兰克那种纯粹的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绝望,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羞耻。仿佛在被审判的过程中,他被逼迫着看清楚了镜子里的自己。
“把你的手机给我。”杰克对刚走上楼的莉迪亚说。
他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分析背景中的环境细节。仓库的货架上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物流公司标志。他在警局数据库里快速检索诺斯兰地区的仓库租赁记录,筛选条件缩小到带独立编号的自助存储仓库。
筛选结果弹出三条。其中一条的名称是“湖景区自助仓储”。
湖景仓库。第47号。
“给我地址。”杰克已经转身冲下楼梯。莉迪亚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
他们到达湖景仓库时,第47号单元的卷帘门半开着。
杰克弯腰钻进去,手中的枪再次举起。仓库内部的灯大亮着,货架之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的折叠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截割断的尼龙扎带,和一张被扔在地上的稿纸。
辛格不见了。
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正在运行的加密聊天程序。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是对方发来的:
“我有他的供词。加密录音会在明天中午前发到你邮箱。接下来你会听到一些名字。有些名字会让你难受。但你必须听完。”
杰克盯着屏幕。
三秒钟后,又一行字跳了出来:
“再见,杰克。下次见面,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听完全部真相的准备。”
对话框变灰。对方已离线。
杰克靠在货架上,感觉到钢制货架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肩胛骨。在这个深夜的仓库里,在卷帘门半开半闭的阴影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追捕凯尔不仅仅是追查一个私刑审判者,而是在一步步走向某个他一直在逃避的真相。那个关于他被开除的真正原因、关于体制如何背叛它最忠实的捍卫者的真相。
他之前没有相信凯尔,那是他欠凯尔的一笔债。而这笔债,正在用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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