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封信

埃里克在门厅的阴影里站了整整五分钟,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样。纸上那句话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针,扎进他以为已经结痂的神经末梢——“你所杀的人,有一个父亲住在这条街上。”

他最终把信折好,和第一封匿名信一起锁进书桌抽屉里,然后走进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面色灰白,眼眶下挂着一夜未眠的青痕。他盯着自己的倒影,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写信的人在撒谎,也许这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恐吓,也许枫树街的某个人只是碰巧知道他的过去,想借机把他赶走。

但这些猜测都无法说服他。那行手写体的附言,那句“你不是唯一带着过去来枫树街的人”,以及今晚这封信——它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像一份递进式的起诉书,一步步将他逼入死角。写信的人不是单纯地散布秘密,而是在做一件更精密的事:他在引导埃里克看到某个真相,或者说,他在逼埃里克走向某个真相。

第二天早晨,埃里克破例没有去取报纸。

他站在卧室窗户后面,将窗帘掀开一条缝,观察街对面的亨德森老法官。老人照常七点出现,照常拎着那把铜制洒水壶,照常蹲在玫瑰丛前。但埃里克注意到一个细节——老法官今天没有修剪枝叶。修枝剪挂在花架的铁钩上,银色刀刃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而老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浇着同一丛玫瑰,水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渗出来,浸湿了他深色开衫的下摆。

他在走神。一个以精确著称的退休法官,在走神。

上午九点,埃里克出门走向街角便利店。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被困在屋里反复猜想的循环。便利店的门铃发出一声脆响,黛西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皱巴巴的杂志,看见他进来,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

“早啊,诺林先生。”她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小镇式的熟稔,尽管埃里克搬来才不到两周。

“早。”埃里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走到柜台前。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性地抛出问题。“黛西,枫树街这条街,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黛西的手停在收银机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您指什么事?”

“任何事。比如,有谁搬走过,或者……”

“您是说那些信吧。”黛西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讨论天气。

埃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信的事?”

“我妈住在街尾的公寓楼里,”黛西把牛奶装进塑料袋,动作麻利,“她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好几个人都收到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说,但这种事藏不住。”她把塑料袋推过柜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警察来问过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他们说没有威胁性言辞,不算刑事案件。”

“警察来过了?”埃里克皱眉。

“昨晚来的。在克莱顿太太家待了半小时,又去了亨德森先生家。”黛西顿了顿,朝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顾客进门,才继续说道,“我听我妈说,克莱顿太太收到的那封信,内容是关于她儿子的。”

埃里克的手一紧,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掌心。“她儿子?”

“死了很多年了。”黛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意外。克莱顿太太从那以后就不太跟人打交道了,以前她可是社区互助会的骨干,每年圣诞晚宴都是她组织的。后来突然就封闭了,除了喂鸟和买菜,几乎不出门。”

埃里克把找零塞进口袋,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深秋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但光线苍白无力,照在枫树街的梧桐树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影子。他边走边回想昨晚看到的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那个人影朝东边走去,正是克莱顿太太房子的方向。

警察去她家是因为她也收到了信。而她收到的信,内容是关于她死去的儿子。

埃里克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他冲进书房,拉开抽屉,将第一封匿名信重新摊开在桌上。那三行关于马丁·威尔逊商业欺诈的内容依然冰冷地躺在纸上,但埃里克现在看的不是那些文字。他翻过信封,盯着背面那行手写的小字——“你不是唯一带着过去来枫树街的人。”

昨晚他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这个局外人的警告。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句话的含义远比他想得更深。写信的人可能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条街上住着的每个人,都背负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过去。威尔逊的欺诈案,亨德森的可疑审判,克莱顿的儿子之死——这些秘密被同一个人掌握,被同一只手写进信里,被同一种邮递方式送进各自的信箱。

而埃里克自己的秘密,只是写信人手中的一张牌。

他需要弄清楚克莱顿太太死去的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直接去问本人显然不可能——那位老妇人昨晚刚刚被一封匿名信撕开了旧伤疤,此刻大概正蜷缩在常春藤覆盖的房子里,拒绝见任何人。

埃里克决定去找马丁·威尔逊。

中午过后,威尔逊家的车库门敞开着,马丁蹲在敞篷车旁边,正用扳手拧着什么零件。重金属音乐今天没有响,车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埃里克走到车库门口,敲了敲门框,马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一层疲惫的平静。

“又收到信了?”马丁问。

“关于我的。”埃里克说。他没有打算隐瞒——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剥掉一层皮的街区,隐瞒已经失去了意义。“我想问你一件事。克莱顿太太的儿子,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马丁放下扳手,站起身,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他打量了埃里克几秒钟,那目光像是在权衡是否值得信任,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些信和她儿子有关。或者说,和这条街上所有人的过去都有关。”

马丁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车库里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她儿子叫提莫西·克莱顿,”马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比我小几岁,是个好孩子,安静,爱读书。大概十二年前,他在大学城的一家酒吧外面,被一个喝醉的学生推了一把,后脑撞上了路缘石,没救过来。”

埃里克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不像自己的。

马丁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那个学生被判了过失杀人。亨德森老法官审的案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听说那个人最近因为什么最高法院的裁决,被释放了。”

埃里克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冷汗。他的手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十二年前,大学城的酒吧,一推之下撞上路缘石——这每一个细节都和他的案子严丝合缝。他当年并不知道受害者的家庭背景,判决书上只写着受害人的姓名和年龄,没有提过他的母亲住在哪里,他的父亲是否还在世。埃里克只知道那个年轻人来自本州,仅此而已。

而现在,他住在受害者母亲的街对面。

他正住在自己杀死的人的母亲家对面。

“你没事吧?”马丁皱了皱眉,“你脸色很差。”

“没事。”埃里克勉强稳住自己,“你说……亨德森审的案子?”

“对。”马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老法官当年判了那个人重刑。我听说他坚持要把案子定性为暴力重罪,拒绝了辩方的轻罪协商。因为这个,那个学生服了十一年刑。结果现在最高法院说,那种行为不算暴力重罪。你能想象亨德森有多愤怒吗?他毕生维护的法律逻辑,被最高院一纸裁决推翻了。”

埃里克想起昨天下午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则新闻——关于某起旧案重新审理的报道,字幕里出现的“轻率”二字。那不是在讨论别人的案子,那是在讨论他的案子。他以为三百英里的距离足以让他从过去消失,但过去从未消失,它只是等在枫树街,等他自投罗网。

“那个受害者的父亲呢?”埃里克听到自己在发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马丁摇了摇头。“从没见过。据说克莱顿先生很早就离婚了,不住在本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埃里克,望向街对面亨德森法官的房子,“但在这种小地方,没人真正离开过。总有根绳子牵着,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人拽回来。”

埃里克转身离开威尔逊家的车库,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房子。他走进书房,重新打开抽屉,将三封匿名信一字排开。

第一封,揭发马丁·威尔逊的商业欺诈。

第二封,指向亨德森法官的审判瑕疵。

第三封,直接告诉他,受害者的父亲住在枫树街。

他盯着这三封信,大脑飞速运转。写信的人了解威尔逊的财务底细,熟悉亨德森法官的审判记录,也知道克莱顿家庭的全部悲剧。这个人不是随机的邻居,也不是外来的好事者——他本身就是这条街的一部分,是这些秘密的共享者,甚至是这些秘密的参与者。

而那句“你不是唯一带着过去来枫树街的人”,现在有了全新的含义。写信的人自己,也带着过去。他也在某个时刻失去了什么,也背负着某种无法释怀的东西。也许他写信的目的,根本不是揭发或恐吓。也许他是想揭开所有人的伤疤,让某种被掩埋了太久的真相浮出水面。

傍晚时分,埃里克做了一件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

他穿过枫树街,走向最东端那栋被常春藤覆盖的老房子。维奥莱特·克莱顿的门牌号在一丛枯萎的爬山虎后面若隐若现,铜制信箱挂在铸铁门上,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他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按门铃。

就在这时,铁门内侧的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维奥莱特·克莱顿站在门廊上,裹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锋利。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埃里克愣住了。她说的是“你终于来了”——不是一个问句,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仿佛她已经等了很久。

“克莱顿太太……”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老妇人从披肩下伸出手,指尖捏着一只信封。和埃里克收到的那几只一模一样,米白色,没有邮票,没有收件人。

“这封信,”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仍在努力维持平稳,“是我自己写的。”

埃里克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秋风穿过枫树街,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常春藤的枝条在墙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着砖缝。

“第一封信是我写的,”维奥莱特·克莱顿重复道,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但有人,在替我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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