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只苍蝇被困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的夹层里。韦兰坐在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被无数个烟头烫出疤痕的灰色层压板桌子。他已经盯着桌面上那圈咖啡渍看了二十分钟,足够他把那个污渍的形状记一辈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大块头警探,他已经脱掉了雨衣,胸牌露出来,上面印着“S. 莫雷诺”。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浅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结,穿着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标准款西装外套,但胸前的证件显示她隶属于诺瓦利斯港警察局重案组。
“韦兰先生,我是佐伊·哈特曼警探。”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莫雷诺警探你见过了。需要我再给你读一遍权利告知吗?”
“不用。”韦兰说,“我是律师。”
哈特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们知道你是谁。去年洛克哈特集团那个反垄断案,我在旁听席上坐了一个礼拜。你在交叉质询里把对方的首席经济学家拆得只剩骨头,挺好看的。”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带任何褒贬,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韦兰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这种审讯策略了——先给一颗糖,然后等着对方张嘴。
哈特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是那把枪的证物照,编号清晰可辨。
“弹道数据库查过了,这把枪登记在你的名下。诺瓦利斯国防军序列编号BRN-7904-C,你于十二年前退役时移交给军械库。但有意思的是,联邦后勤局那边查不到移交后的记录。”哈特曼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像一枚摁在桌面上的图钉,“换句话说,这把枪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消失了。直到今晚出现在一个死人手里。你能解释吗?”
“不能。”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这把枪是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军械库交接窗口。”
“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没有。”
哈特曼看了莫雷诺一眼,后者正靠在墙角,双臂交叉,面无表情。那个眼神交换只持续了半秒,但韦兰捕捉到了——他们手里还有东西。
“你认识死者吗?”哈特曼把第二张照片推过来。
韦兰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脸比躺在地板上时更加灰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他摇了摇头。
“你确定吗?”哈特曼又追问了一遍。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这张纸条你怎么解释?”她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印有韦兰办公室地址的纸条。“我们在死者夹克口袋里找到的。他带着你的地址,死在放有你的配枪的房间里。这个概率恐怕不高。”
韦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纸条上的字体是标准的无衬线体,没有任何手写特征,任何一个打印过的人都不可能被追踪到源头。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凶手很谨慎。
“我和朱利安·克罗斯是二十年交情的朋友。”韦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今晚他的别墅发生了闯入事件,有人死亡。我作为他的律师和朋友,在那之后到达现场。这就是全部事实。”
“凌晨两点,你从他的酒吧里到了他的别墅。”哈特曼说,“这么大的雨,开四十分钟的车,就为了——什么?为了看一眼尸体?”
“为了帮朋友。”
“你们最近联系多吗?”
韦兰顿了一下。“半年来不算频繁。”
“最后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哈特曼的问题接得很快,就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
“我们没有吵架。”
“今年三月,子午线资本的董事会会议记录不是这么说的。”哈特曼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节选。“据记载,你在那次会议上提议引入外部审计,理由是对公司财务状况存在‘重大疑虑’。克罗斯先生否决了这项提议,并在会后当着另两位董事的面质问你——”她低头念纸上的文字,“‘你连我都不信了吗,亚历克斯?’”
韦兰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那份会议纪要是内部文件,知道内容的人不超过五个。哈特曼能在案发后不到三个小时内搞到它,说明她要么有公司内部的线人,要么——更可能的是——有人在事前就把材料准备好了。
“那是正常的商业分歧。”他说。
“当然。”哈特曼点点头,合上了文件夹,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就像刚结束一场愉快的闲聊,“我们会再聊的。在那之前,你可能需要一个真正的好律师。你不是常说吗,律师如果代理自己,他的当事人一定是个蠢货。”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莫雷诺已经替她拉开了门。然后她停住了,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跟你说一声——克罗斯先生在他的笔录里提到,你和他上周通过一个电话,讨论过关于武器的话题。他说你当时跟他抱怨过,说诺瓦利斯联邦的禁枪令太严,你想收藏一些老枪,但法律不让。”
韦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那你们上周通电话了吗?”
“……通过。”
“聊了什么?”
“季度分红的事。”
哈特曼看着他,那个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在某个看不见的创口上划过。“真有意思,你们俩说的完全不一样。”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审讯室里重新只剩下韦兰和那盏嗡嗡作响的灯。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圈咖啡渍,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和克罗斯没有在上周通过电话。
两个月了,他和克罗斯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记录。克罗斯为什么要撒谎?而且撒的是这样一个可以被通讯记录轻易戳穿的谎?
答案缓缓浮上来,像冰块从冷水底部浮出水面——克罗斯不需要这个谎言不被戳穿。他只需要这个谎言进入警方的笔录,被存入数据库,在未来的法庭上成为一个随时可以摘取的引用。一个关于“韦兰对枪支异常关注”的证词片段,在陪审团面前放出来的时候,就算被证明不属实,也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就是法律这个游戏最肮脏也最高明的地方。真相可以迟到,但偏见从不缺席。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哈特曼,是莫雷诺。他走到桌边,把一个棕色纸袋放在韦兰面前。
“你的个人物品。”他说。
韦兰打开纸袋,发现里面只有他的车钥匙和一张停车场收据。手机不在。
“我的手机呢?”
“证物。”莫雷诺简短地回答,“我们会给你开收据。”
韦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麻。莫雷诺领着他穿过走廊,经过一道又一道灰色铁门,最后停在了一扇通往停车场出口的门前。夜风吹过来的时候,韦兰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疼。
“你的车在C区。”莫雷诺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别离开诺瓦利斯港。24小时内会通知你下一步程序。”
韦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点火后的仪表盘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靠在椅背上,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
克罗斯的紧急电话。那把刻着编号的枪。尸体口袋里的纸条。哈特曼手中那份只有少数人才能拿到的董事会纪要。克罗斯的虚假口供。
这些碎片单独看都只是碎片,但当你把它们全部拼在一起,图案就变得清晰了——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栽赃,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杀,而猎物的身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选好了。
韦兰发动引擎,驶出警察局停车场。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些黎明的灰色微光。他没有回家,而是朝子午线大厦的方向开去。
办公室里有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是他作为律师用来储存敏感客户资料的。那台电脑上存着子午线资本成立以来所有内部账目的完整备份——那是他在三月份提议外部审计被否决之后,悄悄开始做的事情。
当时他只是觉得克罗斯的某些投资决策过于激进,需要留个后手。现在他意识到,那个后手可能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萨拉丁开进子午线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快亮了。韦兰刷了自己的门禁卡——还能用,这至少是个好消息。电梯上行到三十二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韦兰愣住了。
电脑开着。不是他那台旧笔记本——那台还在柜子里锁着——是他桌上的办公电脑。显示器上有一封打开的邮件,发件人是朱利安·克罗斯,收件时间显示为今夜凌晨一点十七分。而那恰恰是枪击案发生前不到半小时。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亚历克斯,谢谢你借我的那本书。你的配枪编号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我也去找一把收藏。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
韦兰盯着屏幕,后背的凉意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
这不是克罗斯写给他的邮件。这是他写好的剧本,而邮件是其中一页。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在家里盯着并购协议的时候,有人在用公司的服务器,用克罗斯的账号,给他的邮箱发送一封专门为了让警方在调查电脑记录时发现而精心设计的邮件。
更可怕的是,这封邮件的用词,那种熟稔的、老朋友式的语气,像极了克罗斯平常说话的口吻。如果是别人看这封邮件,一定会觉得这就是两个老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通信。
韦兰关掉了显示器。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转动,面对着落地窗外的诺瓦利斯港天际线。天色正在变亮,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没想明白、但在今晚突然有了答案的事。
八年前,那个酒吧停车场的夜晚。克罗斯赶到现场的时候,明明比他晚到了至少十五分钟,却能在警察面前流利地说出所有细节——那个被韦兰打中的人是如何先挑衅的,又是如何绊倒在台阶上的。当时韦兰醉得神志不清,只觉得克罗斯是在替他解围。
但现在回头看,克罗斯说的那些细节,没有一个是韦兰告诉过他的。
因为韦兰醉到根本什么都说不清楚。
那么——克罗斯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当时就在现场。
发动机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韦兰坐在黑暗里,感觉那个压在心上二十一年的恩情碑座正在一层一层地龟裂,露出底下不属于花岗岩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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