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库斯的乡间住宅回来后,艾德里安没有回那家小旅馆。他在城西找了一家更不起眼的汽车旅馆,用另一个假名字登记,付了三晚的现金。前台是个正在看赛马直播的中年胖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钥匙从柜台下面推了出来。
房间的墙纸是令人沮丧的芥末黄色,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艾德里安把门反锁好,在门把手下方塞了一个橡胶楔子——这是他多年来住廉价旅馆养成的习惯。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制定去圣泉庄园调查的计划。
根据金发女人档案中的描述,圣灵慰藉会的退修会每月举办一期,每期七天,名额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参与者都是寄养项目中的骨干监护人,由各地分会的负责人推荐,经过资格审查后才能参加。下一期开班就在四天之后。
这意味着他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来准备。
直接以调查员身份申请进入是不可能的。圣灵慰藉会显然已经对他起了戒心,奥莉维亚·哈特曼那双灰色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背景故事,以及一个能够让他混进那二十个名额的推荐人。
他首先想到了那个金发女人。她显然对圣灵慰藉会的内部运作了如指掌,如果有她的帮助,很多事情会容易得多。但问题在于——他联系不上她。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U盘里也没有包含她的姓名或电话号码。她像一个幽灵,来的时候毫无预兆,走的时候无声无息。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调查让他的偏头疼又发作了,左眼后方传来一阵阵钝痛。他闭上眼睛,试图让思绪沉淀下来,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马库斯最后一次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个长者在看着后辈走向一条自己也曾走过的绝路时,既想阻止又知道阻止无用的复杂情绪。还有门廊角落那个铁皮柜——标签上写着“圣约计划——证据归档”,柜门没有关严,灰尘很薄。马库斯说旧档案已经收起来了,但那个铁皮柜明显最近才被人打开过。
他在隐瞒什么?他在保护谁?还是说,他在保护自己?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艾德里安睁开眼,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邮件通知。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但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今晚十点,旧城区第七街与锻炉巷交汇处,红色消防梯。一个人来。——K。”
K。金发女人吗?还是另一个他尚未谋面的角色?艾德里安盯着那串乱码发件地址,试图逆向追踪来源,但对方显然使用了多层代理转发,IP地址在三个不同国家之间来回跳转,最终消失在某个无法追踪的暗网节点里。
他合上手机,没有立刻做决定。这可能是帮助,也可能是陷阱。在圣灵慰藉会的手已经伸到旧书店的当下,任何主动找上门来的联系人都值得怀疑。但另一方面,他现在掌握的所有关键信息都来自两个陌生人——哈里·考德威尔和金发女人。没有他们,他仍在莫里森夫妇的保单条款里兜圈子。
黄昏时分,艾德里安决定赴约。但他不会不做准备就去。
他从汽车旅馆的后门离开,在附近的二手店里买了一件与平时风格截然不同的深蓝色连帽夹克和一顶棒球帽。然后他提前两个小时到达旧城区,在第七街和锻炉巷周围走了三圈,把每一条岔路、每一栋建筑的出入口、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记在脑子里。
锻炉巷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两侧是建于上个世纪的老式砖楼,底层开着几家早已关门的五金店和面包房。红色消防梯在巷子中段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外墙上,锈迹斑斑的铁梯从楼顶一直垂到距离地面两米的位置,底部的伸缩段已经锈死了。
九点五十分,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晕,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倒影。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又被寂静吞没。
十点整,消防梯上方传来了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艾德里安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沿着梯子慢慢爬下来,动作轻巧而流畅,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当来人跳落在巷子地面上时,橘黄色的路灯照亮了她的脸。
是那个金发女人。今天她没有骑摩托车,而是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带着那种难以解读的平静。
“你很准时,”她说,“这一点比大多数人强。”
“你是谁?”艾德里安问,“这次我希望听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金发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证件,在他面前展开。联邦调查局,金融犯罪调查科,高级探员,维拉·索伦森。
“维拉·索伦森,”她把证件收回去,“三年前开始以卧底身份调查圣灵慰藉会。严格来说,这不是一桩金融犯罪案。但由于圣约社区信托的跨州资金流动涉及联邦管辖权,我们在十八个月前正式立案。”
艾德里安盯着她看了很久,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任何不诚实的蛛丝马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种深植于骨骼中的疲惫,那种疲惫来自长年累月的伪装和提防,来自无数次眼睁睁看着目标从指缝间溜走的挫败感。
“你为什么选择现在向我暴露身份?”
“因为你需要一个能让你进入圣泉庄园的推荐人,”维拉说,“而我能给你这个。”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艾德里安。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份圣灵慰藉会退修会的报名表、一份背景资料、以及一封推荐信。推荐信的落款是雷文赫斯特西区社区服务中心,签名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你的新身份是埃里克·班纳曼,布莱克伍德镇社区教会的义工,三年前丧偶,独自抚养一个十岁的儿子。你在半年前开始接触寄养项目,表现出了强烈的信仰热情和奉献意愿。你的推荐人是布莱克伍德镇社区教会的牧师雅各布·莱特——他是我的人,他会配合你的背景调查。”
“这个身份经得起查吗?”
“布莱克伍德镇社区教会是真实存在的,埃里克·班纳曼也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在两年前死于胰腺癌,没有直系亲属。他的所有身份记录已经被我们妥善地借用了。你和他年龄相仿,体型接近,加上我们的技术团队修改过的数据库记录,足以通过圣灵慰藉会的例行筛查。”
艾德里安翻阅着信封里的材料。每一份文件都做得无可挑剔,从教会义工的服务记录到丧偶证明,再到那封措辞真诚而克制的推荐信。这套伪装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建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你们已经准备了很久。”
“十八个月。”维拉重复了一遍,“我在圣灵慰藉会内部发展了三个线人,其中一个就是给你开门的老橡树书店店主。你今晚去找他,他会告诉你通往圣泉庄园内部员工通道的路径。庄园的安保由一家私人公司负责,但厨房和洗衣房的勤杂工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艾德里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其实已经浮现在脑海中。
维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巷子一侧的墙壁旁,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盏有气无力的路灯。
“因为我妹妹死的时候,我还在联邦调查局金融犯罪科做文职。那是五年前的事。她的丈夫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在圣灵慰藉会的退修会之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然后签了一份把全部保险金和存款遗赠给圣约社区信托的遗嘱。四个月后,她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法医判定为自杀。”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调查报告。但艾德里安注意到,她攥着公文包把手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我当时写了二十一份报告申请立案调查。每一份都被打回来了。理由是证据不足、风险评估等级不够、以及——圣灵慰藉会在联邦议会里有朋友。一个以慈善和信仰为名的组织,在政治上是不可触碰的。后来我主动申请从文职转入外勤,花了两年时间取得调查资格,然后开始了这场卧底行动。但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接近暴露。奥莉维亚·哈特曼最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点名提到了我的伪装身份,只是还没有把她掌握的信息和真实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对上号。”
她转过头来看着艾德里安,路灯的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所以我需要你。你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你的行动不受任何司法审批流程的制约。你进入圣泉庄园之后,只要能找到足以证明精神操控和保险诈骗的直接证据,我就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到搜查令。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失败呢?”
维拉推了推眼镜,从墙边直起身来。
“如果失败,我们都会变成‘意外’。我的调查报告会被永久封存,你的死亡会被归入圣灵慰藉会的另一个统计数字。而调停者将继续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收他的下一批收成。”
夜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来旧城区特有的混合气味——潮湿的砖墙、过期的食用油、和远处某个酒吧飘来的廉价啤酒。艾德里安站在红色消防梯的阴影下,手里握着那封装着他崭新身份的信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想起马库斯的话——有些案子不会让你变得更强大,它们只会让你在每一个失眠的凌晨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年没有接下那个案子,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艾德里安说,“你给我的U盘里,关于调停者的侧写提到了‘精通保险调查和执法程序’。这个侧写有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人?”
维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掠过巷子两侧黑漆漆的窗户,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有。”她终于说,“在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有一个人符合所有的侧写条件。他是二十年前一桩未破的保险诈骗悬案的核心嫌疑人,但在联邦调查局正式启动调查之前,他就退休消失了。”
她顿了一下。
“他的名字叫马库斯·瑞德。”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生锈铁梯的呜咽声。那个他认识了十年的人,那个教会他如何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人,那个在苹果园里安静地削着木头的人——出现在一份联邦调查局嫌疑人名单的最顶端。
这不可能。
但他随即想起了书房里那些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壁炉上方被装裱成荣耀的旧新闻剪报。门廊角落那个铁皮柜。马库斯在他说出“调停者”三个字时骤然攥紧的手。
还有那句他没有回答的话——您当年追查调停者的时候,有没有怀疑过他可能就在您身边?
“你需要时间来消化,”维拉说,“但我们没有时间了。退修会四天后开班。如果你决定接这个任务,明天中午之前去老橡树书店。如果你不去——我不会再联系你。”
她把话说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墙壁之间回荡了几轮,然后消失在旧城区深沉的夜色里。
艾德里安在消防梯下站了很久。橘黄色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也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最终将那封装着新身份的信封折好塞进怀里,走出巷子,拐上了第七街。
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但艾德里安认出了那辆车的型号和颜色——与那天在办公室楼下奥莉维亚·哈特曼乘坐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他只是保持着均匀的步幅,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一样穿过街道,消失在旧城区迷宫般的小巷中。但在拐过第一个弯之后,他迅速闪进了一栋公寓楼的门洞,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数了整整六十秒。
没有人跟过来。
要么那辆车里没有人,要么车里的人并不急于抓住他。两种可能性同样令人不安。前者意味着他出现了幻觉,在紧张中将每一辆深色轿车都看成了监视者。后者意味着监视者对他的行踪已经掌握得足够清楚,根本不需要近距离跟踪。
无论哪一种,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他的时间不多了。维拉能帮他进入圣泉庄园,但一旦进入那道门,他就是一个人了。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只有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和一段虚构的人生。
艾德里安走出门洞,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际线之外燃烧。
他想起了莉娜。她的名字忽然跳进脑海里,毫无预兆。莉娜·韦斯特——他的助手兼好友,那个帮他分析资金流向的金融犯罪专家。这几天他一直保持着和她的联系,告诉她自己发现了一些“值得深挖的线索”,但没有透露太多细节。按照两人之间的惯例,莉娜从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在他需要的环节提供专业支持。
但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她的专业能力,而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莉娜问他:你为什么选择干这一行?他想了想,回答: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骗我。
莉娜笑了,说那是个糟糕的理由。
她是对的。那确实是个糟糕的理由。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最擅长骗你的人往往是你最不愿意怀疑的人。你越是不想被骗,就越是在你最信任的人面前毫无防备。
就像此刻的他,站在旧城区深沉的夜色里,试图说服自己——维拉·索伦森说的那个人不是马库斯·瑞德。不是那个教他如何拆穿谎言的人。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因为在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声音正在回响。那是马库斯的声音,多年前的课堂上,他面对台下年轻的面孔,说出了一句话——后来成了艾德里安职业生涯座右铭的一句话。
“最好的伪装不是沉默,而是真诚。最完美的谎言不是你编造的,而是你相信的。记住这一点。它将教你看穿一切——除了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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