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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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还乡

《包茅不贡》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880

黑色奔驰驶下高速的时候,齐恒在后座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省城的写字楼丛林,变成了北河县特有的灰黄色调——初春的麦田还没返青,大片大片地铺在道路两侧,偶尔闪过几座废弃的砖窑,烟囱像墓碑一样戳在天空里。

“还有多久?”

“齐总,还有二十分钟。”副驾驶上的管韬回过头,“县政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周县长亲自在宾馆等着,晚上的接风宴定了‘老北河’的包间。”

齐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管韬跟了他十五年,从律所实习生做到集团法务总监,最懂老板的沉默。他转回身,继续翻手里的文件,那是“东岸明珠”项目的审批材料,二十年前的旧规划,三年前重新启动,今天终于走到了奠基这一步。

车子拐进县道,路况开始颠簸。齐恒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

北河到了。

河面比记忆里窄了不少,水也浑了,但那座老石桥还在。桥头立着限高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齐恒盯着那座桥,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桥墩下摸鱼的事,那是四十年前了。

“齐总,过了桥就是北河村地界。”司机老周说。

齐恒的目光从桥上移开,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荒地上。野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戳着几堵半塌的土墙,像被遗忘的墓碑。

“那就是……”

“是。”管韬接过话,“二十年前拆迁拆到一半停了,一直荒到现在。规划图上那一片是咱们一期的主体,到时候盖十六栋高层,沿河还要做商业街。”

齐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荒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草浪起伏,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看见。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的时候,周县长已经带着人在等了。

“齐总,欢迎欢迎!”周县长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热情得恰到好处,“一路辛苦了,房间都安排好了,您先休息一下?”

“不用,直接去现场吧。”齐恒和他握手,“我想先看看那块地。”

周县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好,齐总这是心系项目啊,那咱们现在就走?”

“管韬去就行了。”齐恒看了一眼管韬,“你替我去现场,我随便走走。”

管韬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齐恒没有跟周县长的车队走,而是独自沿着河堤往西。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废弃的老宅基,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构树和艾蒿。他认出了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空了半边,树下的石碾子也还在,磨盘上积着厚厚的鸟粪。

这里曾经是他家的老宅。

他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想起母亲坐在这个碾子上择菜的样子,想起父亲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槐树上。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是……恒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齐恒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根钓竿。

老人走近了几步,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真是恒子!我一看这背影就像,你小时候天天在这槐树上掏鸟窝!”

齐恒站起身,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蔡……蔡叔?”

“可不就是我嘛!”老人放下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小子,二十年没见了吧?听说你现在发大财了,当大老板了!”

齐恒笑了笑,递了根烟过去。老人接过来,就着他的火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看那片废墟。

“这地方……有年头没回来了吧?”

“二十一年。”齐恒说,“上次回来是九八年,我妈过六十大寿。”

老人点点头,忽然又问:“这回是来搞开发的?我听说那个什么……东岸明珠?要把这片全推了盖楼?”

“是。”

老人沉默了,吸了几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蔡叔,您还住村里?”齐恒问。

“住,咋不住?”老人指了指河对岸,“新农村嘛,都搬到河北边了,新房子,宽敞。就是这老地方……”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荒草和断墙,“有时候想过来瞅瞅。”

齐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正在西沉,光线把那些废墟染成了暗红色。

“当年那事儿……”老人忽然开口,又停住,转过头看着齐恒,“恒子,有些事儿,钱能平掉吗?”

齐恒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蔡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摇了摇头,没接话,弯腰拎起塑料桶:“天不早了,该回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这河边风大,别着凉。”

说完,他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当年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三十出头了。”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

风更大了,槐树的枯枝发出吱呀的响声。

接风宴设在县城最老的饭店“老北河”,包间名叫“召陵阁”。齐恒进去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昭王南征而不复。

周县长见他盯着那幅字,笑着解释:“咱们北河县嘛,历史底蕴深厚。传说当年周昭王南征就是打咱们这儿过的,后来南征不返,这‘召陵’俩字就一直传下来了。”

齐恒点点头,在主位落座。

在座的除了周县长,还有县里几个部门的领导,以及项目的几个合作方。觥筹交错间,话题从项目规划聊到县里的经济发展,再聊到当年的招商引资政策。

“齐总这次回来,可是咱们县的大喜事!”周县长举着酒杯,“二十年前那波开发没搞成,这次有齐总这样的企业家牵头,咱们北河县的发展,肯定能上一个新台阶!”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齐恒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问:“周县长,我有个事儿想打听一下。”

“您说您说!”

“二十年前,北河村那个项目,是为什么停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县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嗨,那都是老黄历了。当时政策调整,再加上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搁置了。怎么,齐总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问问。”齐恒端起茶杯,“毕竟马上要开工了,了解一下过去的情况,心里有数。”

“应该的应该的!”周县长点头,“不过那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好打听的。当时的人和事,现在都翻篇了。”

坐在角落里的管韬看了齐恒一眼,没说话。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齐恒回到宾馆房间,洗了澡,正准备休息,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服务员,手里捧着一个快递信封。

“齐先生,这是前台刚收到的,说是有人指名送给您。”

齐恒接过来,关上门。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齐恒亲启”。

他撕开封口,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把干枯的草。

草茎细长,带着穗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齐恒盯着手里的东西,脸色慢慢变了。

包茅。

这是包茅。

小时候,他见过这种东西。每年端午,村里的老人会把它扎成把,泡在水盆里,说是驱邪避祟的。但他手里的这把,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颜色发黑,闻起来有一股腐烂的气息。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手写的:

包茅不贡。

齐恒握着那束干草,站在灯下,一动不动。窗外传来北河的水声,在黑夜里流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