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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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弃儿

暴雨如注,狂风吹得随侯宫中的灯火摇曳不定。

内室里,随侯焦躁地踱着步,青铜剑鞘不时磕碰着腰间玉饰,发出零乱的声响。榻上的女子刚生产不久,面色苍白,却死死抱着怀中的襁褓,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君侯……”女子的声音沙哑而绝望,“他是您的骨肉啊。”

随侯停下脚步,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个孩子——刚出生的男婴,皱巴巴的,却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眉眼。

“孤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明日楚国的使者就要到了,申国公主要嫁过来。你让孤如何交代?说孤在迎娶之前就有了庶子?”

“庶子……”女子喃喃重复,苦笑道,“原来在君侯眼中,他只是一个庶子。”

“够了!”随侯猛然转身,剑鞘重重磕在案几上,震得青铜灯盏倾倒,灯油洒了一地,“当年孤与你好,本就荒唐。如今楚国势大,申国公主要的是正室之位,若她知道有这孩子存在,别说你,就连这孩子也活不了!”

女子浑身一颤,抱紧了孩子。婴儿被惊醒,发出微弱的啼哭。

“来人!”随侯不再看她,朝门外喝道。

一名披着蓑衣的侍卫推门而入,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滴落。

“把这个孩子……”随侯顿了顿,目光在女子绝望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还是硬起心肠,“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给他一条活路。”

“君侯!”女子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随侯一把按住。

“你若想让他死,就继续闹。”随侯的声音冰冷,“楚国的人就在驿馆,若被他们知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女子僵住了,泪水无声滑落。侍卫上前,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声大哭。

“等等。”女子突然抓住侍卫的衣袖,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塞进襁褓,“这是我唯一的陪嫁,给他……至少让他知道,他母亲是谁。”

侍卫看向随侯,随侯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侍卫抱着孩子冲进雨幕。女子瘫软在榻上,眼神空洞。随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侍卫抱着孩子,策马出了宫城。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放缓速度。怀中的婴儿哭声渐弱,怕是受凉了。

侍卫心中不忍。他跟随随侯多年,知道君侯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这世道,诸侯联姻,步步惊心,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子,确实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这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他想起城东有一户老夫妻,曾有过孩子但夭折了,或许愿意收养。但此刻暴雨倾盆,赶到城东还要半个时辰,这孩子恐怕撑不住。

正犹豫间,前方出现了一队马车,停在城门边的屋檐下避雨。马车装饰朴素,但拉车的马匹高大,绝非寻常商贾。

侍卫勒住马,迟疑片刻。他不能暴露身份,但也不能看着孩子死在路上。他翻身下马,抱着孩子悄悄靠近那队马车,将襁褓轻轻放在马车檐下的干燥处,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孩子身上。

他看了看孩子,低声说:“能否活命,看你造化。”随即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夜中。

——

马车内,一个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他身材魁梧,虽着布衣,却难掩一股凛然之气。此人名叫斗伯,表面是来往楚随之间的商人,实则曾是楚国贵族,因宫廷争斗被迫流亡,如今暗中为楚国大夫斗伯比刺探情报。

婴儿的啼哭声穿透雨声传来。斗伯睁开眼,侧耳倾听。

“主人,有个弃婴。”车夫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斗伯掀开车帘,雨水扑面而来。他借着马车悬挂的铜灯,看见檐下那团小小的襁褓。

他跳下车,抱起孩子。婴儿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微弱。斗伯皱眉,迅速将孩子抱回马车内,用皮裘裹住。

“谁这么狠心?”车夫在外面嘀咕。

斗伯没有答话,他解开襁褓,想看看是否有线索。一块玉佩滑落出来,他捡起一看,瞳孔骤缩——玉佩上刻着一个“随”字,纹饰是诸侯级别才能使用的蟠螭纹。

王室之物。

斗伯看向婴儿,孩子的眉眼……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楚国宫廷见过的随国使者,那神态竟有几分相似。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这是随侯的私生子!

斗伯的手微微颤抖。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楚国一直图谋汉水以东,随国是最大的障碍。若这个孩子落入楚国手中……

“主人?”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斗伯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好。他看着怀中渐渐暖过来的婴儿,眼神变得复杂。多年前,他自己的孩子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因政治斗争而夭折。命运竟让他捡到一个诸侯之子。

“这孩子,我养了。”斗伯低声道,“给他取个名字……”他望向车窗外,暴雨渐歇,乌云散开处,露出一轮惨白的月亮,“就叫子归。终有一日,他会回去的。”

婴儿在温暖的皮裘中沉沉睡去。斗伯凝视着他的小脸,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随侯宫内,女子趴在窗前,望着雨后的夜空。她知道,孩子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活着,但她再也见不到了。她手中攥着一块几乎相同的玉佩——那是随侯当年赠她的信物。

门被推开,随侯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女子开口。

“会活着。”随侯打断她,声音沙哑,“孤派人跟着侍卫,看见他被商队救走了。楚国商人,至少不会亏待他。”

女子转过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一直派人跟着?”

随侯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女子:“这是孤写给那商人的信,若他识得此玉,便会明白。将来……将来若有机会,孤会接他回来。”

女子展开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此子名归,待时而返。”

她泪如雨下,却不知是为这微薄的希望,还是为这深深的绝望。

——

二十年后。

楚国王宫,一位年轻的谋士站在殿前,向楚王行礼。他身材修长,眉眼锐利,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臣子归,愿为大王献伐随之策。”

楚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寡人听说,你曾在随国生活多年?”

子归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寒意:“正是。随国的一草一木,臣都了如指掌。包括随侯……和他所有的秘密。”

殿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远方的随国,还沉浸在和平的假象中,浑然不知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正缓缓拉开序幕。

而那块刻着“随”字的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子归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润如玉,冷硬如刀。